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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羹湯沈朝顏一滴未碰,而今倒想看看陸夫人這次打得又是什么主意,于是她假作藥性發作,手上湯勺“哐啷”一聲砸在了食案,發出一聲驚響。
“喲?”陸夫人驚詫,看著沈朝顏道:“小夫人這是怎么了?頭暈么?”
沈朝顏裝作沒有聽到,只偏偏倒倒地撐著食案,然而低頭的一瞬,她只覺眼前一晃,竟險些真的就此滑下去。
心臟倏地從懸崖跌落,她忽然感到身體的異樣。
五感緩緩地遲鈍下去,視覺和聽覺都是模糊的,唯有觸覺格外敏感,衣料的摩擦、流動的空氣,似乎都能引起她皮膚的顫栗,像寒冷的軀體被一張溫熱的絨毯撫過,那力道輕柔、盈巧,像潮濕的細雨,又像小貓的絨毛。
所有的感觀交匯融合,讓腦海不受控制地閃回驪山行宮的那一晚——溫熱濡濕的空氣、柔軟細膩的皮膚、他在她耳邊喘息,擁著她飄蕩在云端……
沈朝顏當然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
可她實在想不明白,所有的菜品她分明都是和陸夫人同食的,唯一有問題的湯羹她一滴未碰,怎么還會……
混沌間,她聽見陸夫人懶洋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俯看著她,嘴角一抹嘲諷的訕笑,像白衣上的一抹血跡。
她蹲身取來沈朝顏只剩小半碗的湯羹,哂到,“我就知道你心思不簡單,這羹一口沒喝吧?”
沈朝顏呼吸已然不穩,只能強打精神抬起頭。陸夫人擱下手里的東西,捂嘴又打了個哈欠,懶懶道:“這能怪誰呢?只能怪你自己心眼多,你若是老實喝下這碗湯,頂多就是困一點睡一覺,但倘若你不喝……”
陸夫人語氣略微一頓,轉頭瞟了眼身后絮絮的香爐,“這鹿蘭香可有的你受咯。”
昏懵的神智生出一絲后知后覺的愕然,鹿蘭香此物沈朝顏雖未見過,卻也知道這是西域以西的外邦,常用于催·情助興的一種藥物,提取于淫羊草和某種蘭花。因著雄鹿在那里通常被視為繁殖力強的動物,故此藥也常被當地貴族稱為鹿蘭丸,或雄鹿草。
視野逐漸開始模糊,沈朝顏撐臂起身,然而甫一邁步,整個人便重心不穩地跌跪在地。思緒像污泥淤積的河道,眼前一切都愈發地朦朧,像被罩上了冬日清晨的霧氣。
眼前一暗,有人用黑布袋罩上了她的頭,之后的一切便渾渾噩噩地落進了夢里。
第90章
陸府東院,寒風瑟瑟的黑夜中,一抹虛影從墻頭躍下,撐臂從后窗躍進了客廂。
泥爐上一壺清茶慢慢地溫著,謝景熙裹了件銀灰色的裘氅,頗有興致地同自己對弈飲茶。
裴真甫一從里間轉出來,看到的就是這幅閑情雅致的景象,他心中一瑟,嘴里的話忽然就有些不忍心再講。
“怎么?”謝景熙抬頭瞥他一眼,扭頭繼續思索棋局,還不忘蹙眉嫌棄道:“一副屁股著火的模樣。”
裴真語塞,心里的那點憐憫被這句話一激也沒了蹤影,裴真清了清嗓,端著副公事公辦的語氣道:“昭平郡主今日在陸夫人處用的晚膳,可直到現在,人還沒回去。”
“啪嗒!——”
黑子砸落棋牌,撞上成片的白子,方才還氣定神閑的人果然亂了。
謝景熙顧不得整理棋盤,起身攫住裴真確定了一遍,“現在還不曾回西院么?”
裴真屏住呼吸退了幾步,點頭。
心頭也像被撥亂的棋盤,謝景熙側頭瞥了眼墻角的更漏——亥時一刻,距離膳時已經過了整整一個多時辰,再過些時候便該就寢,無論是用膳還是聊天,這個時辰也該回了。
他思忖著,轉頭問裴真道:“沒看見人從正房出來么?”
裴真搖頭,言簡意駭地回了句,“沒有。”
謝景熙心跳一滯,只覺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空落落地往下墜著。側頰上的咬肌繃緊又松開,他握緊拳頭,幾乎是咬牙對裴真吩咐到,“集結暗衛,隨本官去一趟陸府正房。”
言訖,謝景熙轉身就走,行至房門處,卻被另一個急急躍入的人影擋了去路。
“大人。”說話的人是謝景熙放在沈朝顏身邊的暗衛,他拱手對謝景熙揖到,“一刻鐘前,有一輛陸府的馬車從偏門離開,屬下一路跟去,發現馬車停在了燕春樓。屬下親眼見著他們從里面抬出一卷一人高的布衾,若是猜的不錯,里面裹著的該是郡主。”
“燕春樓?”謝景熙蹙眉,深邃的瞳眸疑云滿布。
“燕春樓!”一旁的裴真忽然回神,對謝景熙道:“今日陸衡約穆少尹看貨,之后好像就是去的燕春樓用晚膳。”
“陸衡?”越來越多的人參雜進來,謝景熙一時也迷惑了。
不過說起陸衡,他很快便想起婚宴后的第二日,兩人在書室中談事的場景。陸衡那個時候,也是想往他身邊送人的。
所以,倘若陸衡也想往穆秋身邊送人,而陸夫人又視沈朝顏為眼中釘……
腦中兩條線索相撞,發出一聲錚鳴,謝景熙面色鐵青地看了眼裴真,兀自先沖下了門前的階梯。
裴真和暗衛還在面面相覷,卻見那個寒風中獵獵的背影漸遠,只留下一句,“都愣著干什么?去燕春樓!”
*
窸窣的腳步穿過擁擠的賓客,衣香鬢影、絲竹管弦,食客們劃拳斗酒,姑娘們嬉笑怒罵……所有的聲音仿佛混雜在一起的泥漿,黏糊糊的直往耳朵里灌。
眼前的一切仿若走馬燈在變換,穆秋腳步虛浮,被兩人架著往頂樓最里的房間行去。
燕春樓是豐州有名的食肆,實則這里不僅僅是做著食肆的生意,跟所有的秦樓楚館一樣,演奏助興的樂師里,大約只有一半是真的樂伎。
眼前燈籠一晃,一扇海棠紋的隔扇門被人推開,不待穆秋反應,他便被身后兩人扶到了房間里的一處坐榻。
小廝對他躬身一鞠,笑道:“趙參軍今夜為殷老板安排了燕春樓最好的姑娘,還望殷老板玩得盡興。”言訖將隔扇門一閉,帶著屋外的人都下去了。
穆秋從榻上撐起來,掙扎著行至門邊,用力晃了晃,不出所料是上了鎖的。
身體的異樣讓他很快便呼吸急促,他只得背靠門扉,閉目坐了下去。
鈍化的五感和嘈雜的周遭并沒有模糊他胸中的燥熱,只不過同那日畫舫上的用藥相比,穆秋明顯覺得這一次的藥性并沒有上次那么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