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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l朝顏膳后美美睡了一覺,等到陸夫人派人來問了第三次,她才裹著條銀貂的裘氅,懶懶地行了出來。
王嬤嬤等得早就不耐煩,她礙著身份不好發作,只臉色不悅地領著沈朝顏上了備好的馬車。
沈朝顏視而不見,把身上那件裘氅攏了又攏,一派麻雀變鳳凰后的招搖過市。陸夫人看得臉上直泛酸氣,臉色陰沉地摔上了車里的簾幔。
馬車在豐州城邊的一處寺廟門前的小山坡停了下來,往里走,就是一處景色優美的山坳,漫山遍是野山梅,中間一座小亭,環境雅致,賞梅視野更是一絕。
沈朝顏慢慢悠悠地挪過來,撩裙坐下的時候,故意露出了腕子上那只帝王綠的翡翠手鐲。
陸夫人是識貨的行家,短暫的一眼看得她眼睛都直了。不說她娘家是有名的富商,饒是這些年陸衡在豐州呼風喚雨,這等成色的翡翠,她也只在前年自己四十歲壽辰的時候見識過。
那是陸衡托人從京城尋來的一枚平安扣,銅錢大小的一塊,已經是花了兩百兩銀子才到手的。這個價錢,在灃京幾乎可以買下一座還不錯的院子。
而翡翠飾品之中,最貴的要屬最為廢料的手鐲,沈朝顏手上這個玉鐲瑩潤剔透,成色和品相比起她的平安扣有過之而無不及,陸夫人根本不敢想象它的價值。
陸夫人心頭不悅,陰陽怪氣地對沈朝顏道:“妹妹這么心急火燎地把全副家當都穿在身上,不知道的,還以為妹妹此番不是來賞菊,而是來逃難的。”
說完,身后幾個陸府的丫鬟婆子參合著笑出了聲,大有種嘲笑她沒見過世面的挑釁。
沈朝顏當然不惱,見魚已上鉤,她一改往日唯唯諾諾的姿態,轉頭對陸夫人莞爾道:“姐姐你還真別說,比起我家少爺的家當,我身上這點東西可只算九牛一毛。少爺說了,今后我若有什么喜歡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都大可開口向他討。若真是要逃難,大約要帶的東西,可比這些多多了。”
不得不說,沈朝顏在宮里摸爬滾打,是最知道怎么戳人痛處的。陸夫人被她這么看似沒心沒肺地一炫耀,瞬間只覺血氣上涌。
思及自己與陸衡夫妻幾十載,實則除了陸府的開銷讓她全權管理之外,他生意上的那些事,陸衡從來不肯向她透露。
每次她問,陸衡總能以“為她好”、“不想把她牽扯進來”為由,哄得她心中熨貼,也就不想再跟他計較。而今放在沈朝顏這里一對比,陸夫人頓時生出一種被人騙了還對他感激涕零的羞惱,當即變了臉色,郁郁不再開口。
沈朝顏當然不肯就此放過,狀似無意地繼續火上澆油道:“說來還沒有正兒八經地謝過陸夫人,若不是夫人那日的算計,我又怎么會有今日的富貴。少爺說等這單生意談妥,就帶我回灃京,商號的事我若是愿意,也可以跟著學學。哎……”
沈朝顏假模假式地嘆氣,“這年頭還是要自己有點本事兜底,光靠男人哪行?說不定哪天就給你再領幾個妹妹回來,又或者,人早就在外面養了不知多少個妹妹……”
“李氏!”
“啪”的一聲,陸夫人氣得摔了懷里的暖爐。她咬牙切齒地瞪著沈朝顏,一句話還沒來得及出口,面前就被遞來一支皇家紫的玉簪。
沈朝顏笑得嬌俏,一雙水杏眼勾魂奪魄,往陸夫人頭上一掃,才道:“我倒是把這件事都忘了。”
她拿起那支玉簪在陸夫人眼前晃了晃,“我現在既是殷少爺的人,身上再留著別的男人送的玉簪,那可就不太好了,還請夫人替我將這支玉簪還給陸司馬。”
沈朝顏端著一副不氣死人不罷休的氣勢,撂下這些話后,起身就走。
身后傳來丫鬟婆子手忙腳亂的聲音,王嬤嬤似乎也在嘀嘀咕咕說些什么。沈朝顏還以為陸夫人一怒之下怎么著也得把那支簪子給砸了,結果等了半天都沒聽來那一聲響。
她撇了撇嘴,矮身上了馬車。
*
當日夜里,陸府果然被陸夫人鬧了個底朝天。
陸衡火急火燎地從衙門趕回來,剛進正房,看見的就是陸夫人扯著梁上的白綾,哭鬧著要一死了之的情景。丫鬟和小廝在腳下圍了一圈,抱著她不肯撒手,王嬤嬤跪在門口,哭得驚天動地。
“這是……又怎么了?”陸衡焦頭爛額地沖進去,剛要伸手抱住陸夫人,就見她情緒激動地把脖子往白綾里掛。
陸衡嚇得當即松手,扶額好言哄勸道:“有什么事,我們下來再說好不好?”
“不好!”陸夫人情緒激動,抽噎著控訴,“陸衡你個沒良心的,我自十六歲嫁你,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說,我到底有沒有哪里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你背著我弄個狐貍精似得小娘回府就算了,居然還背著我送她玉簪……嗚嗚嗚嗚,那種成色的玉簪,我都沒有……你居然拿去送人……”
陸夫人越哭越傷心,最后只能聽到她句不成句的嗚咽。
陸衡臉色一白,嘴上卻犟道:“這種莫須有的事,夫人萬不可道聽途說!”
“我道聽途說?!”陸夫人來了氣,嗚咽道:“前年我四十歲生辰,你就送我個破平安扣,這回跟個話沒說過兩句的小娘,出手就是支頂級皇家紫翡翠玉簪。你把我當什么?!把我這含辛茹苦的二十七年當什么?”
陸衡被問得語塞,這樣的反應落在陸夫人眼中就成了心虛。
她心頭一涼,哭鬧著又要把脖子往白綾里擱,陸衡想著快些結束這場鬧劇,心一橫,態度端正地先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在場之人都被驚得怔了一下。
雖說在陸夫人面前,陸衡從來就沒什么架子,可這么二話不說就扇自己,倒還是第一次。
可他也不解釋,就這么一下一下地扇著自己,完全沒有收著力道,幾下過后,一邊臉頰已經紅腫起來。陸夫人叫了好幾次讓他停手,陸衡都置若罔聞,最后實在挨不過,陸夫人只得乖乖從繡墩上下來,過去拉住了他。
陸衡也不為自己開脫,雙眼通紅地看著陸夫人,說了句,“是我的不對,讓夫人委屈了。”
陸夫人鼻子一酸,也忘了再與他置氣,蒙頭撲到他懷里哭得聲嘶力竭。周圍的家仆見氣氛緩和,紛紛自覺退下了,正房里只剩他們兩人相互跪坐垂淚。
陸衡見陸夫人的情緒穩定下來,溫言繼續哄到,“送簪子的事,確實是我思慮不周,以后我一定各項事宜先問過夫人。”
陸夫人心里的郁氣疏解了大半,語氣也跟著軟和下來。
她抽抽噎噎地哼哼,“你就只會講些場面話哄人,你生意上的事,怎么就避我像避什么似的?怎么?怕我坑你還是怕我大義滅親?”
“夫人慎言!”陸衡趕緊捂住了陸夫人的嘴。
他環顧四周,發現確實只有他們兩人后,才放下心來,看著陸夫人道:“這事被人知道,是要掉腦袋的!再說有我操心就夠了,到時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你沒參與過也不知情,大可全身而退,何必再跟我受罪。”
“哼!又誆我。”陸夫人不滿道:“如今我倒是人老珠黃,又沒能給你生個一兒半女的,誰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莫不是想道哪一日飛黃騰達了,再一腳把我給踹了!”
“夫人!”陸衡這回真動了氣,說話的聲音也不覺大了幾分,吼得陸夫人也是一愣。他難得在陸夫人面前露出嚴肅的神情,如今這么一強勢起來,倒讓她果真乖乖地閉了嘴。
“初見夫人之時,我還只是一文不名的白衣一介,若不是夫人用自己的嫁妝供養,我也難有今日局面。我父母早逝,從小寄人籬下,飽嘗人情冷暖,夫人之前,從未有人待我如此。故而從那時起,我陸衡唯一的念想就是讓夫人衣食無憂,風風光光。”
陸衡轉頭拉起陸夫人的手,嘆到,“可我出身寒門,要往上走,人情來往、結交打點,處處都需要銀子。光靠我那么點俸祿,實在是難以為繼。販私這件事,不可兒戲,我陸衡本就孑然一身,死或不足惜,但夫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