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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一個黑影從窗外撐臂躍入,向沈朝顏獻上一份密函。沈朝顏展開,發現正是陸衡用于種植火麻的私田所在。
“從哪里尋到的?”她快速掃過那份密函,又問:“探聽過程中沒露什么馬腳吧?”
暗衛道:“東西是卑職親眼看著陸司馬從正房矮柜里的妝奩里取出,趁得陸夫人歇下,卑職取了來描摹,原件已經原封不動放歸原處,不會被發現。”
沈朝顏點頭,“那就好。”
她屏退暗衛,隨手將那份密函遞給謝景熙道:“派人悄悄去探一探,如若消息屬實,集結人馬先控制陸衡,再查封私田。”
謝景熙“嗯”了一聲,轉頭把手里的密函遞給穆秋,“你通知下面的人,隨時準備圍封陸府,另外借調一些人手給我,隨我和郡主查封私田。”
穆秋點頭,撩袍就走,直到沈朝顏一聲恍然的“等等”喚住了他。
她秀眉緊蹙地盯著謝景熙,奪過他手里的密函,對穆秋道:“此番豐州查案,穆少尹是皇上親命的欽差,你是借由養病私自出京的閑人,按理當由穆少尹同我去查封私田。不過,看我們這邊缺人手,就勉強讓你帶人去圍封陸府吧。”
“……”謝景熙無語。
他險些忘了,昭平郡主是個有仇報仇的性子,如今逮著這個機會,是想報方才下棋時結下的仇。可謝景熙此番算是微服出行,手上沒人,自然也沒有底氣硬去私田湊合。
眼看沈朝顏和穆秋風風火火地行入夜色,謝景熙雖不忿,也只能先集結暗衛去了。
*
亥時正刻,夜色深沉。
陸府的下人大都已經歇了,風燈晃蕩的廊檐下,只有幾個守夜的丫鬟似睡非睡地湊在一處。遠處倏爾傳來幾聲犬吠,一個小廝抄著手醒過來,卻被所見情景嚇得瞠目。
熾熱的火光由遠及近,很快便在正房的院外圍成一圈火龍。躍動的火光映著下面的每一張臉,無一不是陌生且肅穆的。
小廝心頭一悸,踉蹌著站起來,轉身就往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去,可剛走兩步,一柄泛著寒光的利刃便架上了他的脖子。他愕然地看著那個從人群后緩步行出的男人,忐忑地咽了口唾沫,不敢動作,也不敢出聲。
“大人,”負責排查的暗衛對謝景熙拱手到,“陸府正房已被包圍,其余各房皆已排查完畢。”
謝景熙淡聲“嗯”了一句,垂眸瞥了眼跌跪在地的小廝,舉手對身后人晃了晃。幾個侍衛扶刀大步而來,一腳踹開了緊閉的房門。
屋里沒有點燈,東西規整、四下不亂,屋外的動靜似乎并沒有打擾到陸衡的休息。侍衛取來矮柜上的燭燈,房間里一剎明亮起來。
門窗閉合,物件也不曾被挪動,一切都井井有條,唯有床上的帳子是放下來的。
謝景熙也不急,兀自撩袍在床帳對面的圈椅上坐了,聲音溫緩地喚了句,“陸大人,別來無恙?”
床帳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衣料摩擦著錦衾,可細微的聲響過后,里面就再沒有動靜。陸衡既沒有掀開帳幔,也沒有回應謝景熙的問候。
謝景熙蹙眉,拈弄著扳指的手指不覺用力,指尖掐出青白的顏色。
又是半晌靜默,謝景熙忍無可忍,示意身旁侍衛掀開了床帳。
里面的人一聲驚叫,慌亂地用被子將自己捂起來,然而終究敵不過幾名侍衛,很快便被掐著胳膊架到了謝景熙跟前。
眼前的人發髻松散,雙手死死抓住錦衾,埋頭將自己往里面縮。不等謝景熙問話,他已經嚶嚶嗚嗚地抽噎起來,一副死到臨頭嚇丟了魂的樣子。
陸衡再是窩囊,東窗事發之后的反應,也不該是這樣。
謝景熙心中一凜,當即起身,一把掀開了他蓋在頭上的衾被。
那人重心不穩地朝后一仰,一張臉便從蓬亂的頭發里露了出來——
是趙參軍!
見此場景,所有人都怔住了,不等謝景熙問,趙參軍已經手腳并用地爬過來,哭跪著求到,“大人!大大大人……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今日就是應陸司馬的邀約來府上小酌,可喝了兩杯就醉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謝景熙冷著臉,語氣還算平靜地問趙參軍,“你是何時來的陸府?又是何時有了醉意的?”
趙參軍趕緊回到,“小的、小的是今日戌時正刻來的陸府,大約就一刻鐘的時候,便有些昏昏欲睡了。當時陸司馬還勸小人的酒來的,什么時候暈過去的,小人確實不知呀!”
戌時一刻……
謝景熙看了眼簌簌流逝的更漏,在心里快速盤算了一番。倘若陸衡迷暈趙參軍之后就逃走,那么距離此時便已過了一個時辰。
可既然是逃命,陸衡就算不帶衣物干糧,金銀細軟什么的總得隨身帶著……謝景熙一邊思忖,一邊翻開屋里的箱柜和床榻。
果然,里面好些帶鎖的箱子都空了。
手上一頓,謝景熙的目光落在了矮柜里的一個粗糙的妝奩。許是與房內其他擺件格外不搭,謝景熙立即便想到了暗衛提到過的妝奩。
他行過去,舉起那妝奩往地上一把砸了,木屑飛散,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地契。
有官府的印章、契約內容詳細、并且每一張的賣房簽字,筆跡都不一樣——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偽造的。
說不上為什么,謝景熙心中竟陡然生起一種空落的不安。這種不安說不清緣由,只來自于他一貫的直覺。
倘若陸衡早就懷疑他們,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他大可假造幾分地契,聲東擊西,可他卻偏偏要用真的地契……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這些火麻田被朝廷發現,也不在乎那些為他種植火麻的佃戶反水,指證他的惡行,而這一切的一切,看起來更像是一場請君入甕的算計。
思及此,他心中一凜,拽緊手里的地契問趙參軍到,“陸衡最近,有沒有做過什么不常見的安排和部署?”
趙參軍“啊”了一聲,但很快便回到,“有的,有的!就小人來府上的時候,才聽他跟管事吩咐,說是讓貨倉那邊,準備一批火·藥,送到……送到那個……”
“南陰山。”謝景熙道。
趙參軍一頓,點頭附和道:“對對對,送到南陰山,就是南陰山。”
一句話說完,趙參軍只見謝景熙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方才還鎮定自若的人,如今卻難得地顯出一絲恍惚和茫然,竟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