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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愿望,還真只有縣主能實現?!彼劾锉M是粲然的笑意,托著下巴認真道。
容梔氣定神閑地等著他的下文。是要孤本,要銀兩,或者要扶風院的地契,她都可以毫不費力地答應。
寺院外夜風陣陣,海棠花撲朔著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我想一直陪在縣主身邊,為縣主做任何事?!比魏问?,無論他有沒有能力做到,只要容梔想,他都會在所不辭。
這算哪門子愿望。哪有人上趕著想為別人鞠躬盡瘁的。少年人眸光一片真摯,全然把一顆忠心袒露在了她面前。
容梔微愣,而后唇角也爬上笑意。“這可是佛祖面前,你說的話,可都是作數的?!?
他坦蕩道:“沉舟說話算話,從來不會騙縣主?!?
佛像高立著,低垂著眼眸,慈悲地注視著被燭光包圍著的兩人。
從大殿出來,容梔敲開稷山的門,要了個炭盆。謝沉舟還以為她是又覺得冷了。“我把外衫解下來給你取暖?”
說著他伸手就要脫了蹀躞帶。容梔急忙制止?!澳阍趺磩硬粍泳鸵撘路??”先前撕爛兩件衣袍還不夠么。
她把炭盆往謝沉舟手里一塞,以免他手一空著就要蹂躪自己的衣裳。
容梔找了片還算空曠的地方,指揮著謝沉舟把炭盆搭在了石階上。
她點了火折子引燃,瞬間在木炭上竄起一束火苗。謝沉舟斜坐在石階上不解地瞧著她的動作。
容梔小心翼翼取出一本用牛皮紙包裹著的書冊。書冊雖不嶄新,但邊角整齊,顯然被她精心呵護著。
謝沉舟一眼便認出,這本書冊正是她近日在藥鋪得空便坐下抄錄的那本。書中密密麻麻地記載了容梔從各類醫書上摘錄的藥方,她還在旁邊認真地做了些批注。
現在拿出來是做什么?借著月光就著火,月夜夜讀?謝沉舟劍眉微挑,好整以暇地瞧著她。
下一秒?!班Ю病薄殡S著書頁被撕爛的聲音,片刻的呆滯后,謝沉舟臉色陡然一變,怔怔地瞇了瞇眼。
跳躍的火苗如同惡魔般貪婪地舔舐著紙頁,轉眼間便將它們吞噬得干干凈凈,只留下一絲縷灰白色的灰燼飄散。
“你寫了這么久的手抄本,就這般燒掉了?”耗費那么多心血寫成,就為了燒掉么。
她面色淡淡,不以為意。而后又利落地撕下一頁紙張,然后將它們放入炭盆中。
“本來就是為阿娘抄錄的,不燒掉,怎么給她?!?
“燒醫書給先夫人?”他心里微微詫異。每年先太子的忌日,懸鏡閣都會焚燒金、銀、香燭和紙錢來祭奠。
燒醫書祭奠的,還是頭一次見到。
“這明和藥鋪原本便是我娘的陪嫁之物。母親生前對醫術藥理也有著頗深的造詣。食療最初也是由母親提出來的?!?
容梔就這般碎碎叨叨的說了許多,眼眸中滿是對阿娘的眷戀。
“阿月,”她還記得在院落那顆海棠樹下,婦人邊替她縫著帷帽,邊和藹地看著她皺眉讀醫書?!澳闵頌槊髟驴h主,一定要記得有良善之心?!?
謝沉舟嘆謂一聲 ,眉眼寂寂,無端地有些落寞。盡管他知曉她突如其來的柔腸是因著那位早逝的先夫人,心中卻還是有些悶悶不平。
他無奈地笑了。尋到她的那刻,本以為心愿已了,卻未曾料到,如今伴她左右,心中竟又生出諸多雜念。
謝沉舟閉了閉眼,須臾便斂去所有不應有的念頭:“先夫人定是個很好的人?!?
容梔怔怔然看著火光吞噬了所有書卷,沉沉嘆息了一聲?!八鞘澜缟献顪厝?,最善良的人?!?
這樣好的人,最終卻纏綿病榻,油盡燈枯而死。
“被阿爹禁足那日”,容梔輕撣衣裳上的余灰,緩緩說道:“他問我為何執著于一間無足輕重的藥鋪。當時我嘴硬,堅稱是為拯救沂州全體百姓免受病痛之苦?!?
她呢喃著,似是自言自語:“我是有私心的。藥鋪對阿娘意義重大,無論怎樣,我都要守護好它。只要藥鋪還在,我就會有一種錯覺,仿佛阿娘并未離去,而是還陪在我身側?!?
指尖染上些紙屑,她捻了捻,沒擦掉。謝沉舟遞上一方竹繡素帕,眉宇柔和一片。
“縣主今夜似乎,格外多愁善感?!?
容梔垂下雙眸,刻意避開了他的視線。月色輕柔,她鬼使神差地同他說了許多心中埋藏許久的情緒和秘密。
自從那場生死輪回后,她下定決心想要摒棄的所有柔軟與脆弱,此刻又像浮萍般飄蕩起來。
許是木柴沾染了夜露,不多久火勢便漸漸弱下去。兩人隔火對坐著,容梔唇角微勾,感慨道:“上一次與你圍火而坐,還是劍拔弩張時。”
那時她對他滿是猜忌戒備,每日都盤算著他接近自己的目的。實在是想不到,能有促膝長談的這一日。
謝沉舟微微揚了揚下巴,脖頸上隱約顯現出一道暗色。是她用匕首劃破的那處。
“你沒好好涂藥么?”容梔皺著眉問。他生得白,哪怕細微的傷疤也會異常顯眼。
“涂了?!敝x沉舟伸出手撫摸過那處傷痕,笑著寬慰道:“別擔心,只要不湊近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可是阿月親自為他留下的“印記”,他又怎舍得讓它輕易消失。說不定哪天阿月想要抵賴不認賬時,這道疤還能成為一個有力的證據。
這點小傷疤算不得什么,他的背部、手臂上都布滿了比這更深更猙獰的。
他調侃道:“縣主那日未對我痛下殺手,想必是與先夫人一般心地善良?!?
容梔微挑沒有,出乎意料地辯駁:“你想多了。我不過一介俗人,哪有那么多的慈悲心腸?!?
“那縣主為何……”
“你生得好看啊?!彼A苏Q?,眸光里有水波晃動,“若是就此殞命,我豈不是見不到如此俊俏的郎君了。”
容梔唇角夾了絲笑意,讓人一時分不清是玩笑話,還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