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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謝沉舟點了點頭,碰到酒杯的手指卻猛地落了空。他困惑地抬眸。
就見容梔已然奪過銀杯,“這一杯,全當賠罪。”說罷,她毫不猶豫地以袖子掩著一飲而盡。
劇烈的苦澀涌入喉嚨,過了綿長的清冽,就反上辛辣刺激的酒氣。容梔猝不及防被嗆到,想要咳嗽卻又生生憋了回去。
她眼眶微紅,頭腦卻愈發地清明。
謝懷瑾眼底驚訝稍縱即逝。他笑著舉起自己的酒杯仰頭飲盡。隨即從胸腔中擠出一聲哼笑,不知在盤算些什么:“縣主是個爽快人。”
謝懷澤又急又擔心容梔,不明白謝懷瑾為何要故意為難她。他小聲斥責道:“阿兄!你做得太過了。”
“謝二郎,”她緩緩眨了眨眼,覺得喉嚨干澀地厲害:“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什么都不缺。那些禮物,我已差人全部送還景明客棧。”
謝懷澤一愣,嘴唇囁嚅了兩下,絞著雙手不知所措。阿兄說心悅一個女孩子就要送各種各樣的東西討她歡心,怎么到了縣主這就行不通了。
熱茶被謝沉舟適時遞了過來,容梔接過略一潤喉。這才想起上午侯府門前那盆梔子花。“那盆梔子很漂亮,多謝謝二郎掛懷。但太貴重,恕我不能收。早些時候你們不在客棧,侍女怕送去曬著那花糟蹋了,便先好生照看著。待你們回了客棧,我再差人跑一趟。”
“什么?”什么梔子花,他怎么聽不懂。謝懷澤困惑地看了看容梔,又轉頭向謝懷瑾求證。是阿兄替他送的?
“我沒送過。”謝懷瑾聳了聳肩。
“縣主許是弄錯了,我沒往侯府送過梔子花。”謝懷澤神色訕訕。在太守府得見過,他倒不是沒想著弄一盆,但著實稀有,問遍了各個商隊也弄不到。
梔子花有價無市,全大雍都找不出幾盆。不是謝懷澤,還能是誰。是衛蘅姬?太守府也就那一盆,怎的可能。
容梔滿腹疑惑,但面色卻不顯,整個人愈發平靜。她輕描淡寫地揭過:“無妨,許是別人送給阿爹的,我記錯了。”
在她身側,謝沉舟眉目柔和,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儼然一副單純無害的模樣。
可若是仔細看,便能分辨出那盛了秋水的眼底,該是如何深不見底的渦旋。他握住杯盞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只要在緊些,便能將這青瓷杯盞捏個粉碎。
他送的梔子,阿月若不喜歡,扔了便是。要是謝懷澤的手指有一根碰到那盆花。這身嬌體弱的世家兒郎,怕是受不住斷指之痛。
謝懷瑾端著銀杯臨窗眺望半晌,只覺得哪哪不順心。
他煩躁地朝歌妓揮揮手,語氣略重:“別彈了,難聽死了。”歌妓被突然一吼,還以為得罪了貴人,顫巍巍行了個禮,抱著琴狼狽而去。
謝懷瑾全然不察,回想起明和藥鋪的盛況,意味深長道:“縣主開得那個藥鋪,我同懷澤遠遠見過,生意不錯。”
一個行醫賣藥的地方能搞出那么多花樣,又是食療,又是名醫。
謝懷瑾也不等容梔應答,自顧自惋惜道:“說起來,我那堂弟也是個可憐的。還沒成婚就被惡人殺害。縣主有所不知,謝氏也有個醫館生意,恰好是我堂弟經手。”
“巧了,大雍第一醫館懸鏡閣,也在江都。明面上是醫館,勢力卻錯綜復雜。殺人越貨,什么活都接。朝廷數次想招安都不了了之。”
杯中酒液清澈,謝懷瑾舉止唇邊,卻忽地一股腦傾倒在窗邊花盆內。而后他揚起抹陰鷙的笑,
“你猜這懸鏡閣,有多少朝中勢力?”
第34章 劍拔弩張 他還是會死在第二年、第三年……
謝沉舟心中暗自發笑, 謝懷瑾尚不算愚蠢。龍椅上那人最為信任的右相殷嚴,禮部尚書沈力,皆是懸鏡閣昔日的掌權者。
容梔面不改色, 畢竟她對懸鏡閣一無所知:“沂州離江都甚遠, 我并不知曉懸鏡閣的情況。”
“你我理應齊心協力,徹查懸鏡閣幕后之人。”
“?”這與她何干。只要懸鏡閣不把手伸向沂州,哪怕它將江都, 乃至京城攪得天翻地覆, 她也自當看不見。
“那醫館原本有支商隊通往北疆,運輸諸多珍稀藥材。若堂弟還活著,必能為明和藥鋪增添助力。故而我時常會想,我這堂弟, 是否遭了懸鏡閣的毒手?”
謝懷澤大驚失色, 本就沒血色的臉上幾欲透明:“阿兄,不,不會吧。兇手不是已經被處死了嗎。”
直覺謝懷瑾邏輯有問題,容梔忍住想翻白眼的沖動:“謝二郎說得對。空口無憑可不行,你若懷疑懸鏡閣,不如去官府報案。”
他口中頭腦非凡的表弟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绔。借著這么個人的死, 就想把二十萬玄甲軍和整個鎮南侯都拉上賊船。世間去哪尋這么劃算的事。
容梔沒有上鉤, 謝懷瑾也不惱。一抬眼他就瞧見謝沉舟靜坐于對面。
他身上的衣衫料子算不得多好,可坐態極其端正挺直, 配著青竹紋袍,如芝蘭玉樹, 風光霽月。恍惚間,謝懷瑾心間蒸騰起一股危機感。
“逐月小郎聽說過懸鏡閣么?”他問。
謝沉舟不慌不忙道:“在下見識淺薄,只略聽過些街巷傳聞, 做不得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謝懷瑾自討沒趣,只得端著銀杯晃悠到了謝沉舟身后。倏然間,謝懷瑾神色一變,“你這佩刀不錯。”
刀鞘上銀紋密閉,鑲嵌著的藍寶石折射出隱隱幽光,顯得愈發凜冽,似乎這寒刀出鞘,就會血流成河。
時人多崇尚劍器,用短刀的人寥寥無幾。饒是他沒見過幾把刀,也覺得這刀精美無比。
謝沉舟指腹扣在刀鞘上輕壓了壓,敷衍地胡扯道:“路上隨便撿的,覺得漂亮便用來做裝飾了。”
謝懷瑾不置可否,笑道:“刀劍啊,是用來殺敵的,我也略懂一二。今日與你一見如故,我們就地比試兩招如何?”
謝沉舟垂下眼,斂去心底的不屑,“在下刀法拙劣,只怕會惹人失望。”
完全沒感覺出兩人劍拔弩張之勢的謝懷澤一臉期待,還繼續鼓動道:“阿兄劍法卓絕,逐月郎君也可學習一兩招。”
謝沉舟的刀法容梔親眼目睹過,但她此刻心里也沒底。第一次黑衣人追殺,他被逼倒在地,若不是自己解圍,他恐會命喪黃泉;第二次長街遇刺,若不是親衛及時趕到,勝負之數還不好說。
幾次打斗他都是僥幸獲勝,容梔沉聲道:“你若不想,可以拒絕。”
謝沉舟懶懶一笑,褪去溫潤底色,頗有幾分少年人張狂的心氣:“我既是侯府門客,哪有不戰而敗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