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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其實還有后話,李寒露已經盤算過不短的時間,今天雖然是借酒說了出來,倒也不算沖動。公司電影部的女領導曾經承諾過李寒露,只要李寒露能自己拉到投資,她就給公路電影立項。尹澤川作為公司隱名股東之父,薄面肯定還是有那么幾分的,他的資金往那兒一拍,女領導很難出爾反爾。而在李寒露的算盤里,尹澤川的投資不過一個引子——或者說,一個幌子。有了尹澤川與公司的雙重背書,李寒露左挖右鑿,再從別人手里撬出點兒錢應該不難。而等到把錢湊夠,就讓尹澤川撤資,他沒什么真正意義上的經濟投入,也不算欠了他的。
說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
這主意解釋起來有點復雜,李寒露正犯困,嘴懶,不愿說那么多話,剛想撒嬌讓尹澤川抱抱,卻猝然被對方扔開圈在其頸上的手臂。
尹澤川居高臨下俯視李寒露。那眼神太冷,李寒露從未見過——如同端詳爪下獵物,恨不得將其活剮。李寒露突地一抖,酒都醒了大半。
尹澤川的聲音依舊沉穩動聽,像極了在星空藝術館手執手杖為游客講解,他的存在本就是風景,任何念誦都是詩文——盡管那詩文并不詩意,反而冷酷如同剖刀。
那詩文說:“我只是有錢,我不是傻。”
第14章 這世上沒什么幻覺能持續美麗。
李寒露的酒忽然全醒了。
尹澤川起身離開, 摔門而去。李寒露從未見過尹澤川發火,那一聲摔門大概已經是他最出格的表達。
頭腦已然清醒,四肢卻仍像被石頭壓著似的發沉。李寒露在床上躺了許久, 直到肢體恢復控制,才爬到床頭,拿起電話, 讓酒店送來一束玫瑰花和一瓶伏特加。
伏特加是喝的, 玫瑰花是泡澡的。李寒露放了熱水, 拿了酒瓶和薄荷糖盒, 探出腳尖,走進花瓣鋪出的淵藪。你以為花瓣會將你托起,而實際上你一腳就能把它們踩得沉底。
這世上沒什么幻覺能持續美麗。
李寒露頭疼得厲害, 灌了酒后本能地將薄荷糖盒里的東西往嘴里嗑。糖盒里都是止疼片, 郁言去世以后李寒露就染上了這個毛病,整晚整晚頭疼得睡不著,只能靠大把讓人上癮的止疼片勉強換來睡眠。酒精與藥讓李寒露思緒亂飛,李寒露顛三倒四念著, 我欲醉眠卿且去,白云堆里笑呵呵, 古來圣賢皆寂寞, 惟有飲者留其名。念到最后語言系統再度失靈, 混亂地唱起了一首英文歌——如果我英年早逝, 請將我埋進絲絨, 讓我躺在玫瑰之中, 在黎明沉入河水淙淙。
你穿上你最好的衣服, 我也會戴上我的珍珠, 當我已死, 我的想法終于被珍視。*
曾經有那么一段時間,李寒露每天在車里把這首歌單曲循環。原本李寒露不是喜歡開車的人,可四個轱轆逃離現實總會比兩條腿快一點。那時李寒露每天都在滿心期待一場天降意外,讓她魂飛魄散哪怕死無全尸,然而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意外并未如約而至。
浴缸里的水漸漸失去溫度,李寒露想起身,兩手撐住浴缸邊沿,卻發現使不出力。酒瓶漂在水面,玫瑰花瓣也染了伏特加的濃烈味道,胃里劇烈灼燒,四肢間或抽搐,身上凍得發抖,額頭冷汗直冒。李寒露眼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疲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間輕易跳掉了一個多小時。
殘存理智讓李寒露昏沉意識到,這不是醉酒也不是困倦。是昏迷。
李寒露曾有過無數想死的時候,想死到刻意找死,從車技捉襟見肘到能在地下賽車中不輸聲勢,純粹是靠不要命練出來的。可那時候想死沒死成,就萬萬沒有死在現在的道理,她還有那么多未竟的夢想,想法在死后被珍視的先決條件是要在這世上留下聲音。
李寒露掙扎著劃開手機,幾乎是憑本能閉眼找到尹澤川的對話框,沾水的手指打滑好幾次,才終于按下通話。
等待音成了溶洞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水,仿佛永無止境,也不知道熬到哪一滴,就會在心上鑿出孔洞。
直到通話自動取消,尹澤川也沒接。
求生的渴望忽然強過任何愛恨,李寒露不再將自己的性命拴在這根搖搖欲墜的鋼索上,艱難劃過一排與同事們的聊天記錄,然后見到了明澈的名字。
這次電話接通很快。李寒露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只聽到自己用發顫的聲音說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