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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賈元春賜了座之后,皇后便微笑著說道:“早知道你是個有大出息的,不會一直耽擱在我這里。果不其然便應在今日了。你是個懂事的,宮中規矩也早就學會了,不必我再贅言。日后與眾姐妹們一起,好好伺候陛下,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方是正理。”
賈元春站起身來,垂首安靜的應了。皇后抬手示意她坐下,笑道:“你就是多禮,向來如此。果然不愧出身于榮國府,就是有規矩。”
皇后對賈元春的態度,是親近中透著疏遠。對何蓮琬的態度,就值得推敲了。似乎有些想要表示親和,又暗藏著無法掩飾的厭惡,還有些艷羨的意思。賈元春心里暗自笑了,這個皇后,其實倒并不是一個很復雜的人。她從前不喜歡自己,就將自己擱得遠遠的不放在眼前。現在因為自己驟然被冊封,她想要看一看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迫不及待的將自己叫了過來。自己若是皇帝,也喜歡這么一個心思堪稱單純的女子坐在正宮皇后的位置上。至于這個何蓮琬……
賈元春端起旁邊海棠式紅漆小幾上擱著的五谷豐登琺瑯描金蓋盅,拿起蓋子趕了趕浮在面上的茶葉,輕輕抬起眼來。看似在看自己翹起的手指上淡淡的紅蔻丹,其實在瞄著何蓮琬。這女子看起來好似一汪蜿蜒和煦的春水,柔軟清雅,可其實,真的是如此嗎……
依稀能夠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難以抑制的厭惡。這絕不是自己的錯覺……敏銳的察覺到了賈元春的視線,何蓮琬抬起眼看了過來,微微笑道:“賈婉儀在看什么?”
不慌不忙的放下茶盞,賈元春迎上對方的視線,笑道:“嬪妾在看淑妃娘娘,生得真是好看。嬪妾哪怕是個女子,都覺得心曠神怡呢。”
何蓮琬聞言笑意愈深,說道:“賈婉儀真是會說話,要我說,婉儀才是麗色逼人呢!”說著,她眼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之色,又道:“從前婉儀還是女史的時候,我也曾見過幾次。那個時候,仿佛婉儀并沒有現在的顏色呢。也不知婉儀是如何保養容顏的,不如說出來,叫我跟皇后娘娘也見識見識。畢竟歲月不饒人,我今日照鏡子的時候,便覺得自己憔悴了些呢……”她伸出纖纖玉指撫上自己的臉頰,仿佛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聽了何蓮琬的話,皇后也將視線移了過來,眼里露出感興趣的神情。果然,不管什么年代,不管在什么地方,保養容顏都是每個女人都會感興趣的話題。
賈元春臉上的笑容保持得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端著,說道:“哪里有什么秘方呢?不過就是放寬心情,吃好睡好。娘娘可不要小看吃好睡好這兩點,這兩樣好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會變得不一樣。如此一來,容貌也就自然保持得好了。”
何蓮琬也沒有再繼續追問,說道:“原來如此么?難怪呢,我夜里總是睡不安穩,一夜要驚醒好幾次。怪道說我看著,最近眼角都多了好幾條紋路呢。”
賈元春道:“娘娘自謙了,哪里能看出有什么紋路,就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娘娘夜里若是睡不好,可以在睡覺前試著喝一碗熱熱的奶/子。腸胃熨帖了,自然也就能睡好了。”
何蓮琬微微笑道:“多謝婉儀費心了,我會試試看的。”
此時皇后娘娘插嘴道:“奶/子腥味有些重,本宮卻是有些喝不慣。”
賈元春道:“可以試著在里面加一些姜汁,去腥是好的。”
眾人又閑談了一會,看皇后娘娘稍露出疲態之后,便告退了。出了鳳儀宮之后,賈元春站在殿外,看著何蓮琬上了步輦。端坐在高高的步輦之上,何蓮琬看向賈元春,道:“婉儀若是得空,可來我宮中消遣。下棋論詩,也是樂事。”
賈元春微微屈膝施禮,口中應道:“得空自該去拜見娘娘,只要娘娘不嫌棄嬪妾愚笨便好。”
“賈婉儀若是愚笨,那這宮中便沒有聰明人了。”似乎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何蓮琬不等賈元春回應,便吩咐左右:“回去吧。”
看著淑妃一行人迤邐而去的背影,抱琴有些擔憂的低聲說道:“婉儀,淑妃娘娘這話,是什么意思?”
賈元春道:“管她什么意思,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回到華安宮后不久,便有掌事太監來傳口諭,說陛下今日會來,叫賈婉儀做好侍寢的準備。元春的宮女太監們都十分高興,忙不迭的傳熱水來,要伺候她沐浴凈身。而賈元春自己卻興趣缺缺,可有可無的樣子。揣測著主子的心思,芝蘭小心翼翼的問道:“婉儀可是沒什么精神?待會兒陛下來了,可不能再這樣了。”
瞟了芝蘭一眼,賈元春點頭:“我曉得的,不過是一時覺得,諸事都沒什么意思罷了。”
好無聊啊啊啊啊……
第41章 再次得晉封
見賈元春自己心里有數, 芝蘭也就不再多說, 便轉身催著小宮女要熱水去了。就在這時,史容華卻又再次上門來了。
她這次又換了一身衣裳, 打扮得極其嬌艷奪目,臉上抹得粉光脂艷,笑嘻嘻的對賈元春說道:“妹妹,我閑著無事, 便來尋你說說話兒, 妹妹可不要嫌我。”
賈元春還能說什么呢,只得陪著她喝茶說話。不多時芝蘭來報,說是水已經準備好了,婉儀再不去的話, 就冷了。賈元春面帶憾色看向史容華, 正要開口,對方卻先說話了。卻見她捻起旁邊葵花式小幾上擱著的琺瑯小銀碟子里面一塊油酥蜜豆餅,小小的咬了一口,笑道:“妹妹快去吧,我瞧著這點心做得很是不錯,再吃一點子。”
看起來一時間史容華是不會離開了, 賈元春便告了罪,自行下去沐浴了。享受了一回噴香的玫瑰花瓣浴之后,她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氣息回到暖閣里, 看見史容華依舊坐在原處, 坦然自在的喝著茶吃著點心。見到賈元春回來, 史容華放下手里的茶盞,笑道:“妹妹沐浴完畢了?瞧著又好看了些,這皮膚,嘖嘖,簡直像是能掐出水來……”
賈元春微笑不語,在錦凳上坐了下來,任小宮女站在她身后,拿著大帕子擦拭著濕頭發。芝蘭撤下了史容華身旁小幾上擱著的殘茶,卻沒有再上新茶過來。送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畢竟,皇帝陛下也許很快就要過來了。這個時候史容華再繼續留在這里,是很不合適的。可是,史容華仿佛察覺不到屋子里隱隱的暗流似的,繼續笑著對賈元春說道:“妹妹的頭發養得可真好,又黑又亮,緞子似的。我就不行了,總愛掉頭發。每次洗頭都掉許多,弄得我現在啊,都怕了洗頭發了……”她沒話找話,說個不停,就是半個字不提離開。
芝蘭和抱琴對視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輕蔑之色來。這個史容華,想借著婉儀這架梯子爬上樹摘桃子,也不怕摔下來丟了臉面。可偏偏,自家主子位份低了她一頭,不好直接說出攆人的話來,只得受著了。看來在這宮里,還是爬得高些的好,起碼能鎮住不少眼皮子淺的小人。
眼見夜幕逐漸籠罩宮苑,兩個丫頭心里都焦急起來,卻偏偏無計可施。面對著不要臉的人,還真是束手無策。再看婉儀,頭發擦干了之后,便取了一本雜記坐在燈下看了起來,偶爾抬起頭來應和一下史容華的喋喋不休,絲毫沒有著急的樣子。終于抱琴看不下去了,悄悄蹭到賈元春身旁,暗暗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低聲說道:“姑娘,陛下眼見就要來了……”
賈元春的視線依舊落在書本之上,應了一聲,道:“我知道的。”
抱琴的語氣有些急躁了:“可是,姑娘,史容華她……”
賈元春終于施舍了一個眼神給抱琴,慢吞吞的說道:“稍安勿躁。”
見姑娘成竹在胸的模樣,抱琴起伏不定的心情也漸漸的平息下去了。兩個丫頭也不再去關注史容華那邊,只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檢查泡茶的熱水,換上陛下喜愛的熏香,查看被褥……一忙起來,就不會在意無關的人和事了。
隨著夜色的逐漸加深,史容華也終于心不在焉起來了。她嘴里說著話,眼風卻不斷的飛向宮殿門口處,手也在不停的撫摸鬢發,暗自檢查首飾的位置。看起來她似乎很想去照照鏡子,卻終于還是忍了下來。看著她那副仿佛坐墊上長了刺的作態,賈元春忍不住嘴角一翹,流露出一絲笑意。
暗潮洶涌之中,殿外終于響起了御前太監尖利的聲音,以及整齊的腳步聲。一聽到這聲音,賈元春還沒有什么動作,史容華便率先站了起來,難掩激動之色,道:“陛下來了,妹妹,我們快去接駕吧。”說著,也不等元春回答,她便匆匆走了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陛下是來臨幸她的。
賈元春也并不去與史容華爭個先后,她施施然起身,放下手里的書本,拂了拂裙角,方才邁步走了出去。這個時候,史容華已經走到了皇帝面前,姿態嬌柔的福下身去,口中嬌滴滴的說道:“臣妾容華史氏,拜見陛下,陛下萬安。”人雖然是拜了下去,臉龐卻稍稍的仰了起來,嬌媚的眼風,不要錢一樣的飛了過去。
可惜,史容華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了。勞累了一天的皇帝,一看見她那華麗的穿著,滿頭的珠翠,便覺得膩煩。更何況,史容華也并不算什么絕色佳人。如此一來,皇帝的耐心就更加欠奉了。微微蹙了蹙眉頭,他沒有什么語氣起伏的說道:“起身吧。”說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人已經越過史容華,走到了剛好出門來的賈元春面前。
銀白色如水的月華底下,賈元春不施脂粉干干凈凈的臉龐,愈發顯得清爽宜人。她的皮膚十分之好,在亮堂的月光下,也看不見哪怕一個毛孔的痕跡。她烏黑的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如意髻,發髻中間隨意簪了一朵粉白色的攢珠花,絲毫不見累贅。耳邊綠瑩瑩的葉子狀翡翠吊墜,微微晃動著,更加映襯出耳墜的圓潤潔白。雪青色不見繡紋的宮裝,領口微敞,露出一線形狀優美的鎖骨,十分吸引人的視線。她不像史容華那般,人未至,身上濃郁的香氣就先過來了。只有靠近了,才能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淡淡芳香。叫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距離她更近一些,感受得更多一些。
細細打量了賈元春一番,皇帝露出微笑來,伸手扶住了她,口中說道:“婉儀真乃佳人也……”言罷,便攜著她,朝著屋子那邊走去。被留在后面的史容華急了,便要邁步上前,嘴里還喊道:“陛下,陛下……”情急之態,十分難堪。
這下子,抱琴和芝蘭不能再任由她放肆了。兩個丫頭不約而同的邁步上前,擋住了史容華的去路。抱琴說道:“容華,陛下和我們婉儀要歇息了,容華要找我們婉儀說話,請明日再來吧。”
見那邊皇帝已經要進屋了,史容華臉都急紅了,忙道:“可是……”
“容華,請回吧。”芝蘭也開口說道,聲音里是不容錯辨的堅定。
史容華看了看兩個攔住自己的宮女,有心要發火,卻又害怕擾了皇帝的清凈,倒成了自己的不是。無奈之下,她只得狠狠瞪了兩個宮女一眼,停下了腳步。等了半晌不見傳召,她方才一步一回頭,依依不舍的離開了。
看著史容華離去的背影,芝蘭和抱琴對視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芝蘭低聲說道:“真是運氣不好,怎么攤上了這么一個不要臉面的主兒?”
抱琴道:“往好處想,像是遇上她這樣的,總比遇上心思深沉的要好。那種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的,冷不丁的竄出來咬你一口,那才是防不勝防呢!”
小聲交談了幾句之后,兩個丫頭回到偏殿里,守在了寢宮外面。里面不時傳來令人臉紅心跳的動靜,使得兩個丫頭心跳都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她們哪里知道,這里頭不過是皇帝一個人在自娛自樂呢?寢宮里面的聲響,約莫快一個時辰之后方才平息下去。屋子里傳來賈元春慵懶的聲音:“來人啊,打熱水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