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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瞄了瞄白露的臉,小聲問:“那競陵王,也在這兒了?”
白露露出一個笑臉,說:“競陵王在太延呢。聽說競陵王這一年一直待在太延,年節(jié)時也不回來。競陵的事兒,便托在部下身上。婢子問了問這王府里的人,他們竟也不知道競陵王何時才會回來。”
姜靈洲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競陵王,您就別回來了。
她待競陵,他在太延,兩不相干,最好不過了。
說話間,蒹葭便替她挽好發(fā)髻,又尋了一枚白玉蓮紋簪斜推入她烏發(fā)間。一番收整休憩,姜靈洲這才出了房間,得以一見這競陵王府。
姜靈洲生長在大齊皇宮,見慣了朱墻琉瓦、亭臺樓榭,最喜愛江南風(fēng)煙,綠柳紅荷。可眼前這競陵王府,卻不同于齊國的玲瓏精巧,破風(fēng)脊上踞著暗金螭龍頭,白玉庭柱間雕著威嚴(yán)嘲風(fēng),屋宇拔然大氣,縱垣深深。
只一眼,姜靈洲便覺得這王府冷清的可怕。煙冷草衰的,也沒什么響動,四下里只有不知何處的淙淙水流聲。
若是以后真要在這樣孤寂的地方過一輩子,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正當(dāng)姜靈洲這樣想著時,耳旁便聽得一道女聲。
“公主殿下起身了?”
一名女子隨聲走出,朝姜靈洲低身一禮。
這女子有些年紀(jì)了,耳上有一縷霜白發(fā)絲,眼角細(xì)紋如編草;她臉頰瘦削,高鼻深目,目光炯然,神色威嚴(yán)得讓人有些害怕,似那壁畫里表情端肅的佛陀似的;著一襲石青色香散梅花上衣,長裙曳地,頂戴漆紗籠冠??匆律研沃?,是一位有些身份的女官人。
姜靈洲早前便聽聞蕭駿馳身邊沒有女人,只有一位教養(yǎng)姑姑,是個羯部人,姓烏洛蘭,漢名叫蘭錦,似乎被稱作“蘭姑姑?!?
“這位便是蘭姑姑了吧?”姜靈洲問。
“拙名有幸能入公主之耳,倒令蘭錦意外了?!碧m姑姑的臉上無甚表情變化,依舊端正得很:“公主是主,蘭錦是仆,當(dāng)不起一聲敬稱。公主叫老身‘烏洛蘭’或者‘蘭錦’便可。”
聽蘭姑姑說話的口音,倒是與一般漢人毫無不同,顯然是已在此地居住已久。
“競陵秋冬天冷,公主切莫著了涼。不然,老身可無法對王爺交代了。”蘭姑姑道:“公主既是未來的競陵王妃,那這競陵王府的上上下下,便都應(yīng)交予公主殿下。府中服役的下仆、侍子共二十三人,公主是想今日見一見他們,還是以后再見?”
姜靈洲想到自己酸澀的脖子,說:“今日我還有些累,勞他們以后再來見過我吧?!?
蘭姑姑點(diǎn)頭應(yīng)了聲是。
她有品階在身,氣度不同于普通侍人,沉穩(wěn)得體,在姜靈洲這般身份無雙的貴人面前,也不曾軟下臉色來。
蘭姑姑一直立在門外,似有話要說,卻又一直沒再說什么。姜靈洲有些奇怪,便問道:“蘭姑姑可是有什么事兒?”
“……無事,公主見笑了?!碧m姑姑一凜眉頭,低身一禮,便告了辭。
待蘭姑姑走了,她們便替姜靈洲擺早膳。蒹葭穩(wěn)重,自是不會多言;但白露這個直性子可就憋不住了,登時橫眉豎目地說起來。
“那蘭姑姑一直冷著臉,也不知道是給誰看。咱們公主千金之軀,豈容得她在面前作威作福?”白露很是憤憤地說。
“白露?!陛筝缧÷曁嵝训溃骸肮髅媲埃莸枚嘧臁2还芎米约旱淖彀?,以后被人拿了話柄,也不要來找公主哭?!?
姜靈洲把手放在凈手盞里,慢聲細(xì)語道:“興許人家只是生來性子冷罷了,莫要放在心上。更何況,便是那蘭姑姑真想在我面前作威作福,我也無可奈何。寄人籬下,遠(yuǎn)嫁異鄉(xiāng),可不就是這般下場?”
雖是自怨自艾的話,她卻說得極是輕松,不見絲毫頹色。侍婢們聽了,倒也忘了先前的不平,服侍她用餐。
早膳是一小碟乳酪、玉露團(tuán)并一盤切好的蜜髓餅,風(fēng)味與齊膳大有不同。姜靈洲在齊國皇宮雖品嘗過各式佳肴,但似這般原汁原味的膳食,還是頭一次嘗到,再兼之和親路上伙食樸素,不禁多嘗了幾口。
蒹葭見她胃口好,心里也歡喜。
她自入宮便被皇后撥去姜靈洲身邊伺候,姜靈洲又為人大方寬厚,她自是極愛戴這個主子。僭越些說,她是將姜靈洲當(dāng)做自家妹妹一般細(xì)心呵護(hù)著的。
早餐過后,兩個婢女便陪著姜靈洲四下走走。
她兩人在王府中略走了兩道門,便看到梧桐林下一道探頭探腦的高大影子,側(cè)朝她倆,不知在張望些什么。白露仔細(xì)一辨認(rèn),發(fā)現(xiàn)此人正是那娃娃臉將軍,宋枕霞。
魏人不興“女子不出三門”這套說辭,便是這競陵王府,也沒有劃出明確的內(nèi)外府來。姜靈洲走著走著,竟是遇到了蕭駿馳的部下。
白露拽著披帛,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那娃娃臉將軍面前,在他耳旁大喊道:“見過宋將軍!”
宋枕霞被嚇了一跳,捂著耳朵“哎呦”叫起來。
“好姐姐,你這么大聲做什么?”宋枕霞愁眉苦臉地揉著耳朵,嚷道:“萬一引來了旁人可怎么辦?那烏洛蘭可兇了,訓(xùn)起我來從不留情面。”
“我倒是想問宋將軍,鬼鬼祟祟地,是在做什么呢?”白露問。
她是河陽公主的貼身侍婢,在齊國宮廷便是見到了高官貴妃也絲毫不懼。便是皇帝座前的巡守將軍,也要喊她一聲“白露姑娘”。此刻見了宋枕霞,更是如此。
宋枕霞嘿嘿一笑,說:“當(dāng)然是見一見河陽公主了!我瞞著王爺千里迢迢返回競陵,為的就是看一看未來王妃的模樣。之前陳王谷里兵荒馬亂的,沒怎么看清。今天晚上,我又要回太延去了,現(xiàn)在再不看,那便來不及了。”
白露的細(xì)眉擰成了一團(tuán)。
她低低地嘀咕了句“無禮”,又說道:“我們公主自然是儀態(tài)萬方、艷絕人寰,不能與庸脂俗粉并提。你看不得的。”
頓了頓,她又好奇地問道:“競陵王是怎樣的人呀?”
“王爺啊?!彼握硐悸牥茁秵柶鹗掤E馳,面色興奮起來。他搓搓手指,賣力地開始描述起蕭駿馳的形貌神態(tài)來。
“我們王爺,殺起人來最是勇猛!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從不眨眼。臂力是玄甲軍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強(qiáng),能橫劈好幾個人頭,腦袋從頸子上咕嚕滾下來時,血都不多濺一滴!皮就是皮,肉就是肉,骨頭也安安分分歸著骨頭。入陣之時,便有如天神降世!”
宋枕霞眉飛色舞地描述著蕭駿馳馬上作戰(zhàn)殺敵的場面,沒發(fā)現(xiàn)他面前的女子面色越來越白。
隔著一道墻,姜靈洲也有些面色蒼白。
這什么小宋將軍,提起蕭駿馳來竟然只說他殺人的模樣,怕不是故意的!
姜靈洲拽住蒹葭的手,問道:“我現(xiàn)在回齊國去,還來得及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