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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他便走到了魚藻宮的一側,那片倚傍著山宇的湖泊旁。
夜色靜好,今夜無雪,那連綿山峰上的積雪卻未曾融化,仍舊是薄薄一層雪蓋兒,似美人頭頂一小片柳絮似的。蕭駿馳看慣了魏鋪天蓋地的厚厚大雪,忽而覺得這南方薄雪也有其美處。
他將視線上移,望向了魚藻宮的窗扇。紅木雕花的窗緊合著,透出一縷隱約昏黃的光來。一想到那窗后之人,乃是他的妻,蕭駿馳的目光便微微一柔。
忽而間,似是心有靈犀,那窗便被“吱呀”一聲推開了。一道人影探了出來,原是姜靈洲倚在窗邊,托著腮垂眸望著那夜里湖景。
暖融融的燭光落在她的面龐上,映得她頰生微光。雖隔得遠,蕭駿馳無法看清她的五官,卻愈覺得這樣的她極是秀美,便如那隔著云端的仙娥似的。
……還是個懷了他孩子的仙娥。
姜靈洲看了一會兒那湖景,便低下頭。這一眼,讓她掃到了站在窗下的蕭駿馳,目光里不由有了一層訝色。她朝前探出身子,想要仔細地看一眼,又怕跌了出去,只得緊緊拽著窗臺。
——沒錯了,那人是蕭駿馳。
她微微怔了一下,繼而便坐回窗后,提起筆來,匆匆在紙條上寫了些什么;又趁著染紫、澄碧不注意,將其揉成一團,朝外猛力扔去。
皺巴巴的紙團兒從窗臺落下,啪沙一聲,便跌墜在草叢里,濺起一小片欲化未化的雪來。
蕭駿馳見了,幾步上前,彎腰撿拾起那紙團。
在展開紙團之前,蕭駿馳心里是有幾分期待的——不知這紙團里會寫些什么?
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還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亦或是“相逢草草,爭如休見,重攪別離心緒”?
不過,他也知道,按照姜靈洲的性子,這種詞十有八|九是不可能的。她最有可能寫的,定然是什么“莫要讓劉琮壞了這家國安泰”,或者干脆一句“你若借兵劉琮,妾就撞死此地”。
七夕時節,因被蕭駿馳騙了,姜靈洲就怨他老記掛著國事、政事,不將她放在心里做頭一份;可姜靈洲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若是有百姓的事兒在前,她堂堂河陽公主,怎會將自己的兒女情長擺在第一位?
他當然是了解這令他無比心儀的小女子的。
可他也知道,如今這當口,實在不適合談及此事——若是她真寫了這些話,紙條又讓別人拾見了,那便糟了。
想來,她也不會做出這樣的冒險之事。
終于,蕭駿馳展開了那紙團。但見皺巴巴的紙團上,寫著個嫵媚雋秀的大字,因為墨跡未干便被團起,稍稍有些糊了,但并不損礙他辨識出這個字兒來。
——豚。
豚!!!
蕭駿馳:……
啊,他家王妃的字真是好看極了,妙不可言。這小小一個豚字,真是筆鋒利落、秀美而不失大氣,有如勁竹抱風、霜菊傲骨,令人望之興嘆,只覺得愧對不如。以“豚”字寄托家國之重思,民生之憂慮,道出人間險惡、艱難風霜,感懷平和之不易。胸有天下,念在四方,不拘于小恩小愛、兒女情長,實乃大國公主之典范也!
作者有話要說: 大狗:【500°濾鏡開啟】下面是閱讀理解主觀題,這個“豚”字用了什么樣的手法,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感情,在文中起到了怎樣的作用?
【1】身無彩鳳□□翼,……《無題》,李商隱。
【2】兩情若是長久時,……《鵲橋仙》,秦觀。
【3】相逢草草,……《鵲橋仙》,范成大。
第69章 心底愿
次夜, 傅徽又在原地候著蕭駿馳。
他吹了會兒《紅豆》,競陵王便如昨夜一般來了。一如昨夜,蕭駿馳布衣打扮,身無錦繡。
傅徽轉向蕭駿馳,道:“徽思慮一夜, 還是想聽王爺決斷。”
今夜有小雪, 他的發頂積了濕漉漉雪粒,頎長身影煢煢立在夜色之中, 宛如一盞孤燈。
蕭駿馳將手探入袖中, 摸出什么物什來, 遞了過去。
傅徽接過, 仔細一看,原是個小巧香囊。里頭縫了針尾鳳、辛夷和花椒。針尾鳳養血辟穢, 辛夷溫中走氣, 花椒則是……
椒聊之實, 蕃衍盈升。視爾如荍, 貽我握椒。
這是宋采薇做的香囊。
“我同采薇老老實實說了香囊之事,她便連夜又給你做了個。只是現下香料不好找,便用了去年陰干的,因而氣味差一些。”蕭駿馳負手,慢慢道,“她說,她知你身不由己,必有苦衷;因而, 縱姚家之名未復,也愿意嫁予你為妻。”
傅徽聽著這番話,面上表情變了又變。
最終,歸于一片略帶痛苦的然寂。他深深地嘆了一聲,道:“徽叛罪之身,已是配不上她了,怕是要辜負她的一番苦心。”
蕭駿馳的發間也落了雪,他伸手輕輕一拂,又道:“子善,娜塔熱琴常和本王說,毫州王府上有個內賊,常常做些令毫州王懊惱不已之事;可偏偏此人又聰明無比,讓毫州王總也抓不得他。從前,本王一直在想著此人是誰。子善如何以為?”
傅徽握著香囊的手微微一緊。
他別開視線,望向一旁寥寥落雪與覆滿夜色的山廓,低聲道:“徽不知。”
“子善,特意興師動眾、帶領玄甲軍前往陳王谷迎接王妃之人,是你;房月溪意圖謀害王妃,將她送信予毫州王一事告發之人,亦是你。從前本王也不懂,為何偏偏是子善知道的那么多,現下,本王才算是懂了。”蕭駿馳又道。
傅徽凝視著那山宇的輪廓,苦澀一笑,喃喃道:“果真是什么事都瞞不住王爺。徽既不配為王爺之將,也不當為毫州王之臣;既不忠,也無義,真乃無用之人也。”
他說完這話,夜色便歸了靜寂,唯有細細飄雪慢慢落下來,仿佛要將兩人披成雪塊。
許久后,蕭駿馳摩挲著扳指,道:“子善,旁的便不說了。我只說一句——我愿再信你一次,以你為生死兄弟。你可愿再為我出生入死,做我部將?”
他的聲音落在茫茫夜色里,竟顯得如刀鋒般銳利鏗鏘。
傅徽緩緩抬起頭來,卻望到蕭駿馳那張面龐。這張臉他是極熟悉的,他也見過這張臉染上鮮血、塵埃與煙灰的模樣。更莫說那雙直如打磨鋒銳之玉石一般的雙眼,透著令傅徽心底再次沸起一腔熱血的堅韌。
瞬時間,傅徽不由想起了十年間的種種兄弟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