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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悶,透透氣。”沈榷說。
梁隨走過來,揪著沈榷的羽絨服下擺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而后縮著肩,跺了跺腳,“要流眼淚也攢著當箏然的面流啊,我可不會像他一樣看見你哭就走不動道。”
“哪只眼睛看見我在哭?”沈榷抽出羽絨服下擺,燒包的梁醫生只穿了一條單褲,被冰涼的長椅凍得立刻跳了起來,“哎!沈榷你怎么這么小氣!”
梁隨也知道了。
沈榷看他一眼,沒說話,過了會兒攤開掌心向他討煙。
梁隨雙手抱臂不為所動,等沈榷把羽絨服下擺在長椅上鋪好后,他才從口袋里拿出煙盒遞給他。
梁隨攏著打火機的火苗替沈榷點煙,考慮到左箏然的脾氣秉性,以及自己對慎獨精神的追求,只敢輕輕掃了一眼沈榷淬著冰碴卻莫名變得更加秾麗的眉眼就挪開了視線,“從來沒想過會看到這樣一個你呢。”
沈榷沒接他的話,吐出一口煙。梁隨在大冬天也抽薄荷味的爆珠,他只吸了一口,心肺就變得冰涼一片。他低頭去看煙支深綠色的過濾嘴,問梁隨:“這個我怎么了?”
“不怎么啊。”梁隨無所謂道,“覺得新鮮而已。”
梁隨的煙先抽完,抽完后他把手塞進口袋里,嘴里念叨了幾句冷死了然后撞了撞沈榷的肩,“那晚上的事兒我聽說了,嚇著了吧?蘭圖也嚇著了,拉著我喝酒喝到半宿,說再也不想跟著他了。”說到這,梁隨笑了笑,“這種事蘭圖經歷了不止兩三次,怎么還這么脆弱。”
沈榷抿了抿嘴唇,語氣平平地問:“兩三次?”
“你別誤會啊,我說的可不是他以前為了誰發過瘋。他從來沒進入過一段親密關系,你是頭一個。”梁隨說,“是不是覺得他腦子挺有病的?這樣覺得就對了,他是真有病。”
“雖然你是個beta,但你也應該知道分化期對alpha和omega來說有多重要吧。不止是生理上的變化,還有心理上的。這些改變要在幾天時間內全部完成,其實是在突破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極限,可以說這是alpha和omega最脆弱的一段時間。”
“箏然在分化的第一天,葉荇故意讓他知道了左展杭有個比他歲數還大的私生子,哦,你應該還不知道,那個私生子就是葉譙宇。緊接著又讓他知道葉荇早在他爸媽結婚之前就和他爸在一塊了,甚至還說出封阿姨才是第三者這種話。”
“封阿姨和左展杭一直是出了名的恩愛夫妻,封阿姨去世之后,左展杭深情不移,沒有再婚,甚至特意在望溪種了一大片的晚香玉紀念她。葉荇給箏然來這一下他哪受得了,直接就進醫院了。要不是封老爺子當天就安排專機把人接回楓城,我看他得死在葉荇手里。后遺癥很嚴重,治療過程是我們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的痛苦。不能用抑制劑,也不能受精神上的刺激,所以上次他聽到左展杭說要給葉樵宇這個私生子改姓,才突然崩潰進入易感期。”
“他對人性持有消極的懷疑態度,必須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證明某種情感的真假全來自于他的這段經歷。”
沈榷不知梁隨是在什么時候離開的,等回過神時,只看見腳邊落了一地的煙頭。他動作遲緩地把那些煙頭一個一個撿起來丟進一旁的垃圾桶,抬眼望向十二樓。密密麻麻灰色的窗,從下數到上,從左數到右,他總是數錯,因而無法確認究竟是哪一扇窗戶后面躺著和他一樣需要很多很多愛的可憐蟲。
沈榷還是無法接受,但至少能像左箏然說的那樣理解他了。也是在這個時候,沈榷突然明白他和左箏然對彼此的感情是懸浮的空中樓閣,本該作為堅實地基的了解,傾聽,溝通,他們通通沒有。可沒有這些,又談何理解,尊重和相守。
他方才被左箏然那句“沒有以前如何如何”深深刺傷。他本就對左箏然究竟是喜歡他的哪個部分有深切的懷疑,因為這句話和左箏然眼中的失望幾乎百分百確認左箏然喜歡的是柔軟的“林聞璟”而非冷漠狡猾的沈榷,左箏然現在對他的無法放手也遲早有一天會變成徹底的厭棄和失望。
基于此,即便他們之間不再存在阻擋彼此靠近的現實原因,沈榷仍然覺得他無法握住左箏然口中所謂的愛。
現實的殘忍逼迫沈榷重新做出選擇——他會以真實的沈榷的面貌和左箏然在一起,他們會攜手并進一段路,而后在未來,未知的某天,再度分道揚鑣。這個選擇比起他曾經做過的那個,也并沒有好多少。但至少春天,楓城,左箏然口中描述的婚禮,這些美好的像是夢中才會存在的東西,也許有短暫得到的機會。
風把眼睛吹得很干,沈榷用力眨了眨眼,抬頭看了眼許久未見的晴空。他長舒一口氣,站起身,回到住院大樓。
從病房門門口的小窗往里看,拐角的墻壁遮擋住了左箏然的上半身,沈榷只能看到他攥住被單青筋暴起的手,只是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忍痛忍得辛苦。
他推開門,坐在床邊的李蘭圖掃他一眼立刻對左箏然說:“我都說了,他只是下樓一趟,很快就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