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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沈確還不叫這名字,用的是沈母給他起的“沈御清”。
不過九歲的年紀,皮膚很白,帶點病態的孱弱,嘴唇唇色卻紅,個子比她高很多,骨骼感極重,顯得身板清瘦,仿佛風一吹,纖瘦的腰桿就能被折成兩段。
奇怪的是,在他低頭看她時,總能讓她感受到暴雨天氣黑云翻墨的壓迫感。
紀林照告訴她,這是沈玄津伯伯的兒子,會在他們家住上一段時間,她可以叫他“御清哥哥”。
她左手被母親牽著,右手抱著兔子玩偶,乖巧點頭,“御清哥哥。”
男孩低眸看她,笑著回了聲:“愿愿妹妹,你好。”
當時的她還太小,看不清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有冷漠,也有一種即將寄人籬下,無奈只能被迫虛與委蛇的不甘和厭惡。
沈家家大業大,論財力,甚至在紀家之上,選擇把嫡孫暫寄在紀家的說法眾說紛紜。
“聽說前不久被綁架了,來這兒養病的。”
“我看這少爺身上的傷已經好了七七八八,還需要換個環境養嗎?”
“好像是其他地方出現問題了……”
還有另一種說法。
“我倒是聽人說這少爺在沈家不怎么受待見,尤其是他親爹,把妻子的死全都歸咎到孩子頭上,這幾年,人都在外頭跑,沒盡過一天當父親的責任。”
紀時愿聽得似懂非懂,心里升起了對沈確的同情。
她有疼她的爸爸媽媽,雖然他們有些時候對她很嚴厲,尤其是媽媽,總愛逼她做她不喜歡的事,比如彈鋼琴、跳芭蕾,還要她背各種繁文縟節,活脫脫將她當成了生養在宮中的格格。
可沈確什么都沒有,他好可憐。
懂事后,沈確在她眼里不再是一個不速之客,而是一個意外闖入她循規蹈矩人生中的觀光客。
他是她見過最漂亮的人,就和她二哥一樣,他們的性格也存在著相似之處,像一個站在懸崖邊安靜凝望深淵的人,沒有人能預料到他們會在哪一天邁出跌落萬丈的那步。
充滿神秘感的人總能輕而易舉激起旁人的好奇心,紀時愿也不例外。
她想要剝開沈確的表層皮膚,將他的靈魂看個徹底,偏偏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于是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存在,躲在角落偷偷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但每回都能被他逮到。
一開始他只會冷淡地瞥她眼,逼退她,漸漸的,他會應聲“嗯”,再后來……
他偷偷教她騎馬、教她射擊,也親手將鼓槌塞進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重重敲擊低鼓,沉悶的響聲撕破她刻板守舊的軀殼,成千上萬的蝴蝶從骨縫里鉆出,在腐朽的天空下,撲簌簌地扇動著羽翼,所到之處,皆是新生,讓她第一次認識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自我”。
十歲出頭的她,就這樣對他產生了一種無法自抑的崇拜。
在她淺薄的認知里,這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情能真正難倒他,他的姿態總是那樣游刃有余,像意外降臨的神祈一般,不受欲念蠱惑,也不需要任何虔誠的信徒,獨自漫不經心地游戲著人間。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紀時愿最想看到的是他墮落世俗之中,沾染上一身的煙火氣息,用滿腔的不甘和狼狽替自己重塑俗套信仰的畫面。
然而每次當她雀躍夢想終于要成真前,他都會毫不留情地切換成最初的嘴臉,嘴角微勾泄出的嘲弄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這就是最真實的沈確,鐵石心腸,擅長趨利避害,也愛操弄人心。
同樣也是她這二十余年里,另一種意義上的“教父”。
……
回憶就像搖晃一壺的濁水,倒出來時,所有的細節都混淆了,能記住的,更多的是當時的想法和一閃而過、經不起層層疊疊考究的情緒。
起伏的心跳逐漸平緩下來,橫躺在波瀾不驚的湖面上,紀時愿不帶留戀地撤回視線,也不讓他閃遠點,而是像模像樣地學起他平靜的語調:“有段時間沒玩過了,當然會生疏不少。”
沈確不置可否,松開手,退到了一米外的地方,宛若無事發生。
不能確定是不是錯覺,紀時愿感覺他的指尖在離開前極小幅度地顫動了下。
她手臂抬起的時間不算短,肌肉逐漸開始僵硬,打出兩發子彈后,無力地垂至腿側,轉瞬犯起戲癮,舉槍對向沈確,惡狠狠地威脅道:“快說‘紀時愿聰穎過人、英勇無畏,是我這輩子怎么都比不過的人,只配給她提提鞋’,不然我就一槍崩了你!”
扭頭的動作又急又兇,在視網膜上留下了燈光的殘影,朦朦朧朧地罩在眼前,以至于紀時愿還沒看清沈確的表情,先聽到他發出的聲音,是很輕的一聲笑。
他緩慢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對準眉心,一槍斃命的概率會更高,還有,射擊時,穩住心態,把腦子里的猶豫不決全都祛除。”
又是在教她如何直擊要害,如何才能做個和他一樣殘忍的人。
紀時愿不打算當個冷心冷腸的殺手陪他在這個世界共沉淪,在心里懟了聲“沒趣”后,利落地取下彈匣,余下子彈一顆顆地往下落,砸在光滑的桌板上,發出暴雨襲擊車頂般的聲音。
“好久沒跟你比賽了,正好今天遇上,那就玩一局吧。老規矩,誰組裝更快算誰贏,至于彩頭——”
她想了想,“輸的人給贏的人當回靶子怎么樣?”
趙澤開的這家射擊場惡趣味滿滿,其中一塊區域專門為尋求刺激的射擊愛好者準備,放置著古裝劇里審訊犯人用的十字木架,背后是一個大圓盤,劃分出不同的得分區域,其中最靠近頭顱的位置得分最高。
當然里面用的槍不會是真槍,而是真人cs游戲里經常玩的彩彈槍,安全隱患不高。
紀時愿本想補充一句“我看你好像不敢”類似的激將語,沈確沒給她機會,干脆利落地應下,“一會兒由你說開始。”
這算把優勢遞交到紀時愿手里,紀時愿沒有拒絕的道理。
她取下手腕上的絲帶,給自己系了個松垮的高馬尾,然后站到方桌前,同沈確面對面。
桌上的槍|支零件已經準備就緒,她隨時可以發出信號,然而磨蹭了近半分鐘,她才喊了聲開始。
如何組/裝手/槍,也是沈確教她的,學會后,她偷偷練習了兩個月,以為自己已經青出于藍,非要拉著沈確比一場,結果慘敗。
后來又比了九次,她只贏了三次,還都因為沈確興致缺缺放了水。
到法國后,她沒少玩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在沈確跟前揚眉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