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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播客時喬暖有些擔心自己的聲音聽著并不好聽，主持人反復(fù)擔保聽著十分悅耳才勉強相信，并且依舊給兩位播客主播安利了北城好吃的小吃和對女生很好的補藥。

每一次訪談都會問及的事包括她獲得利克獎的細節(jié)，獲得蘭花獎的細節(jié)，以及兩者之間長達六七年的空窗期她在做什么，并且總會問那個問題：為什么那段時間不畫了呢？

喬暖認為她這輩子第一次被采訪，第一次有人想要知道她的故事。她不想說假話，因為假話終究要用更多的假話去圓，她更不想自己被人認識的是一個虛假的人設(shè)，所以她一開始就決定實話實說。

但實話實說，會讓人覺得很無趣吧。所以喬暖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都會叮囑主持人和聽眾一句：“可能會很無聊，但的確是實話。我畫不下去了。”

“能詳細說說嗎？”

喬暖思考片刻，解釋道：“在得利克獎那段時間，我的創(chuàng)作欲望爆棚到每天都會畫一幅畫的程度，我腦子里有無數(shù)的想法，我看見一只小鳥就能把它畫得像太陽背后的金烏，羽毛豐滿，顏色璀璨，眼瞳深沉，它會叼著一支玉蘭花，要從南方飛到北方去，要去找它的祖先。我的情緒過分充沛，每天都沉浸在創(chuàng)作的欲望中，直到某天，可能是達到一個臨界值了吧，我發(fā)現(xiàn)我再也沒有幻想了。”

畫出來的都是重復(fù)的意向，她的腦子像是高速運轉(zhuǎn)之后突然走入倦怠，生活里的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她甚至連做的夢都一樣，混亂無措的水泥灰，沒有一丁點色彩。

“有什么原因嗎？”

喬暖猶豫片刻，想自己到底該實話說到什么程度。

“家里欠了債，其實早就欠了，爸媽還得很辛苦。”

她停頓了一會兒，主持人了然，幫她補充：“你的生活變得拮據(jù)，學(xué)藝術(shù)比較費錢的話，爸媽有沒有表示過不要再畫了之類的想法。”

“都有，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我腦子里那個我?guī)缀跽也坏奖M頭的宇宙在一夜之間消失了，我終于看清并相信自己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

聽著這期播客開車的陳放聽到這里是在一個紅綠燈的路口。她對于喬暖一帶而過的“其他的事”恰好知道。國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院內(nèi)推校內(nèi)優(yōu)秀作品去國外參展，越過最年輕的利克獎獲得者，“好事不能都是一個人的，要把機會留給其他同學(xué)”，其他同學(xué)叫申杰。他家給學(xué)校蓋了一個充電樁停車場。

喬暖聽說后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下了課就趕去做美術(shù)家教，晚上回到宿舍再畫商稿。她腦子里擁有無限意向的宇宙被日復(fù)一日的規(guī)定人設(shè)要求框柱，被應(yīng)試美術(shù)技巧框住，她認清現(xiàn)實，不再需要創(chuàng)造。

“畫不出來的日子我只能一遍一遍地練習基本功，拼命臨摹名畫，所以我的基本功磨得還可以，哦我要不在這邊打個廣告，其實我有個擅長的技能是你告訴我一個你想象中粗淺的人設(shè)，你想要的效果，我會在半小時內(nèi)畫完一副你滿意且上了色的商稿，起碼是單幅2000以上的水平。歡迎大家來找我約稿，我的賬號是xxxx，哦對我老師說我現(xiàn)在也算有點名氣了所以我會漲價大家按需購買謝謝。”

聽到這里的陳放：……

還用問喬暖的作品里那些特別符合商業(yè)需求的點是哪里來的么？

半小時一幅練出來的。

我讓你上節(jié)目是讓你宣傳你那幾千塊一幅消耗你靈氣的東西么？？真不怕徹底變成商稿機器，到時候開畫展二次元味沖出畫布被人嘲笑，真是個滿腦子蠅頭小利的草包學(xu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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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沅回到北城那天也是個晚上。她疲倦地坐在車的后座蓋著毛毯，半闔著眼睛找到早就存起來的關(guān)于喬暖的那期播客。

點擊播放，喻沅閉上眼睛，在黑夜里靜靜尋找喬暖的嗓音。

每句話開頭都帶著磨砂玻璃一樣質(zhì)感的起調(diào)，聲音趨于平穩(wěn)后變得像一條小河一樣溫潤，沒有沖勁，不會討巧，能想象到她說話時很認真的樣子，尾調(diào)一般降得都不夠徹底，半飄在空中，像是等待別人的肯定才會踏實地落在實處。

因為太認真地分析她的聲音是如何很好地體現(xiàn)出她的性格，以至于開頭的五分鐘喻沅拉回去重聽到第三遍才開始聽內(nèi)容。

車子開到家，剛悄悄打了哈欠的孫琳回頭，她以為喻沅安靜地睡著了，卻沒曾想她半睜著眼睛看著車窗外在發(fā)呆。

“喻總，到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孫琳說。

喻沅回過神，嗯一聲，不知道第多少次點了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