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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賬冊上的字跡在他的視野中變得模糊一片,在淚水的映襯下變成模糊的陰影。
他搖了搖頭,忍著哭聲說:“我看不懂。”
賀歲愉:“沒關系,以后會懂的。”
“如果娘不在了,這些將來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要學著去看,好不好?”
“不——”趙德昭淚水流了滿臉,搖頭,“這些都是娘的,娘一定要快些好起來繼續做這些事情!鋪子里的伙計、掌柜、瓷窯的工匠們都還等著娘呢!”
“先聽我說完,”賀歲愉太過虛弱,也許是說的話太多了,說到后面,說話對于她來說似乎很顯得費力。
“待我死后,你年齡尚小,這些東西大概會由你爹和你書翠小姨看顧,但你爹恐怕沒空看這些,你書翠小姨大概忙不過來,你自己也要上幾分心思,不要被旁人蒙了去,若你將來長大,能接過我的衣缽,繼續替我做那是最好不過,若是不想的話,那便將這些東西悉數變賣,留一部分給你自己,剩下的,若逢災荒之年,就悉數都捐出去罷。”
趙德昭早已泣不成聲:“娘……”
賀歲愉抬起沒什么力氣的手,替他擦去眼淚:“好了,別哭了,娘想睡一會兒,等你爹回來以后就叫醒我,我有事要跟他說。”
趙德昭乖乖點頭:“好。”
趙德昭扶著賀歲愉躺下,賀歲愉很快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過來時,已經是深夜了。
屋子里十分昏暗,如果不是皎潔的月光照進來的話,恐怕什么也看不清。
賀歲愉看見床邊坐了一個高大的黑影,“我不是說等你回來以后叫醒我?”
趙九重:“我一直守在床邊,你什么時候醒都可以見到我,又何必叫醒你?”
趙九重點燃了不遠處的蠟燭,“我聽阿昭說,你有事情要跟我說。”
燭臺離床邊有些距離,燭光照到床上時已經十分微弱,所以這光亮并不刺眼。
賀歲愉臉色蒼白,唇色也是白的,低啞地嗯了一聲,“你湊近些。”
趙九重有點驚訝,下意識湊近了些。
她喑啞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里清晰地傳入趙九重的耳朵里——“我問你,你若是將來當了皇帝,把傳給誰?”
趙九重登時彈開,嚇得不輕,臉都白了,“阿愉,你病糊涂了不成?這種話豈是可以胡說的?”
這種話要是傳出去了,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賀歲愉卻神色堅決:“你只消回答我,給你弟弟還是給阿昭?”
面孔雖然蒼白虛弱,但是明顯很清醒。
趙九重看著她素白的臉上,灼灼的目光,一時被攝住了心神。
“我不知道。”他說。
“若將來有這么一天,”賀歲愉攥住他的手,“你若是要把你的位置傳給你弟弟,就讓阿昭改姓,讓阿昭跟我姓賀,不要封王,便讓他平平安安做個普通百姓。”
趙九重愣住。
他還沒完全消化賀歲愉的話,賀歲愉抓住他的手又緊了一些,像是使出了她現在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氣,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其他的原因,她的半個手臂都在微微地發抖。
“答應我——”她說。
黑黝黝的眸子在微弱的燭光下,映出點點水光,趙九重總覺得這雙眼睛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悲傷。
趙九重:“好,我答應你。”
賀歲愉:“你發誓。”
趙九重:“我發誓。”
賀歲愉這才像是了結了什么重要的心事一樣,稍微露出一點松弛的表情。
燈花炸開“噼啪——”一聲,在寂靜的黑夜里尤為清晰,賀歲愉已經再次昏睡過去,趙九重坐在她的床邊,卻毫無睡意。
他的腦子里全都是賀歲愉剛剛說的那幾句話。
像一團亂麻在他的腦海中,糾纏著他的腦子,讓他疑惑不解之外,又隱隱感到一絲心驚肉跳。
在昏暗的燭光下,他坐成了一座木雕。
蠟燭越燃越短,珠淚順著燭身滾落下來,在燭臺上積聚了厚厚的一圈。
幾場秋風過去以后,庭院里靠圍墻邊的那幾棵梧桐樹的葉子逐漸變黃,在秋風刮過庭院時,“撲簌簌——”從樹上掉落下來。
趙德昭自從賀歲愉病了以后,就沉穩了不少,現在看起來跟個小大人似的,若是他不說話,即便是趙九重,很多時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