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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十章
瘞玉埋香</h1>
聚餐結束,林漫把夏顏送回了家后,她獨自開車穿過南城大橋時,車上安靜的只有風聲和她自己的呼吸聲,從言來語去熱鬧的場合中離去,隨后便有種濃濃的寂寥感。
她回家前去了趟便利店,站在一排煙架前細細地挑,慢慢地選,看著哪個牌子是她還沒買過的,哪個包裝看起來新穎。付完錢后,她把買的煙放在了包最底下,上了樓。
如果仔細觀察,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小習慣,就像葉輕鶴是草莓的忠實擁護者,斯回緊張時會喝紅酒,林昂討厭書本被折角等,這些小小的習慣有的很容易被留意,有的被刻意隱藏。
林漫便是刻意隱藏的那一種人,或許是從12歲開始,她生活中有太多部分都被限制拘束,父親又嚴厲,她便一面扮演著乖孩子的角色,一面又在許多小細節上偷偷叛逆。
比如學駕照時非要去學重型卡車駕照,不沾煙酒卻總是買各種牌子的香煙美酒,用這樣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叛逆,來換取一種短促解壓的快感。不過就像籠子里的鳥,雖能出去放會兒風,但總歸得再飛回來,除非有天她自己砸爛那籠子了,才算結束。
時間已經不早,家中客廳為她亮著盞燈,家人聽著動靜出來與她低喃了幾句,才各自回房休息。林漫踢掉了鞋子,洗澡換衣之后將自己整個身體都扔倒在松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伸手到床頭柜摸索著拿手機,看一眼時間都過了12點,這六周年戀愛紀念日過得可真是不聲不響,她故意沒提,梁青維還配合著忘了,自嘲地抿了下嘴唇,連氣都懶著生了。
打開微信,看見了葉輕鶴跟陸斯回的好友請求,她眼眸變亮了幾分,半坐起靠在了床屏上,葉輕鶴加自己她沒感到意外,讓她出乎意料的是陸斯回。
點了同意,瀏覽起了他們兩人的朋友圈,又讓她來了興味,因為與她預設的截然相反。她本想著葉輕鶴這樣隨和的人朋友圈應該挺豐富,陸斯回那樣疏離的人能有一兩條就不錯了。
結果葉輕鶴的朋友圈通篇下來,不是拍的草莓蛋糕就是草莓果汁之類的,單調中又透露著趣味,林漫還是第一次認識到這樣的男生。
而陸斯回的朋友圈,雖然也沒多少條,但卻好似能從中窺見他過往的生活。林漫滑到底翻看著,有他拍的藏藍的天幕下連綿舒卷的浮云,有分享的一首音樂,有跟葉輕鶴的大學生活掠影。
最后一條截止在16年6月底,是他與一個和他眉眼有幾分相像的女孩兒,在金色麥田中的合照,配圖的文字是:麥田淋了場大雨。
看到葉輕鶴給他的評論,便猜得到這個女孩子是陸斯回的妹妹了。
葉輕鶴評論:伯母拍得真好,阿萊又長高了。
陸斯回回復了他:要讀大學嘍。
照片中雨后的陽光熠熠爍爍,金色的麥田定格在風中吹得搖曳,那個叫阿萊的女孩子和陸斯回笑得燦爛明媚,幸福漫溢出了屏幕。
林漫內心細密,她看著照片中如此光艷耀目的陸斯回與他的妹妹,潛意識里速即有種深沉的悲傷與惋惜涌上心頭。她不知道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的存在要被抹去,是什么讓自己所認識的陸斯回與照片中的那個他千差萬別。他的柔和與歡暢是在何時被埋葬,只剩下冰冷與肅穆。
隨著翻到盡頭,對他的了解也被中斷,這種戛然而止的感覺讓林漫渴盼介入,又盯了那張照片良久,她必須得承認,她想介入他的生活。對于這一點,她坦率且并無雜念。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梁青維的來電界面覆蓋了照片,像是又要把她從寧靜的夜里拖回蕪亂的一團麻中,林漫按了拒絕接聽。
電話又打來一遍,林漫清亮的眼神變得暗淡,接起便聽到了梁青維連聲的道歉與解釋。
“你不用跟我解釋了。”林漫打斷了他的措辭,無心去聽。
梁青維覺得她在生氣,便說道:“小漫,我是真的忙,公司這邊兒接了好幾個大單子,連軸轉。”
“嗯。”林漫關了臺燈,語氣異常平靜,“我沒有在質疑你。”
“那怎么聽起來冷冰冰的?累了嗎?”梁青維也剛從公司回家,聲音聽起來乏乏的,“新工作第一天不適應嗎?”
林漫本計劃如之前一般說幾句就結束這個通話,可她突然改變了主意,她討厭現在這樣不清不楚,拖泥帶水的感覺,于是她又坐了起來,重新打開臺燈,說道:“青維,我想和你談談。”
梁青維換著衣服,開了免提,“你說,我聽著呢。”
林漫說出了她最直觀的感受。“沒勁。”
“什么沒勁?”
“我覺得我們這樣,特沒勁。”林漫不愿意再粉飾太平。
電話那頭的聲響停了下來,這份寂靜讓彼此明白,其實對方同自己一樣,早就發現,這段感情陷入了死胡同。
許久,傳來了梁青維沉重而低緩的聲音:“都是這樣的,小漫。”
他說得篤定,讓林漫不甘心,不甘心愛情都是這樣的,她反問,“是嗎?”
“是的。”對于梁青維來說,他所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一份刻骨銘心的戀愛,他想要的只是一個肯為他洗手羹湯的溫柔妻子,“隨著時間流逝,都會這樣的,新鮮感必然會褪盡,留下的就是熟悉感,還有對彼此的依存。”
“你熟悉我嗎?”她一下一下地拽著臺燈的拉墜,燈一滅一亮。
“當然熟悉。”
林漫輕笑了一聲。
“怎么了?”
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臺燈滅著,“沒怎么。”她蜷縮在黑暗中,“我只是覺得,連我自己都不熟悉自己。”
“都是這樣的,所以我們也要這樣...”林漫像在說給自己聽,“青維,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該怎么做。”林漫有些難過,“我感到厭倦與疲憊。”
還有沒說出來的委屈。
這通電話在梁青維的安慰中結束,就在電話剛結束的同時,林漫想清楚了該怎么做,這一次她不想再妥協再讓步,她懷著為這場戀愛做最后一次努力的心情,給梁青維發了一條微信:你盡快來南城,有些事當面溝通比較好。梁青維很快回復了一個“好”字。
林漫閉上了眼睛,眼前卻浮現出一片金色的麥田。
這天夜里,陸斯回終于去了醫院。
母親安月守在病床前,握著阿萊的手睡著了,阿萊或許會知道媽媽在陪著她。
陸斯回在踏入病房時就忘記了呼吸,直到缺氧,胸口發疼,他才猛地喘了一口氣。
出獄時,他就該來的,可他畏怯,無法輕易地面對這一切,面對他的妹妹永遠停留在了17歲這一事實。他在監獄時,從記憶的最遠處開始尋覓回憶著阿萊的樣子,阿萊曾說過的每一句話,一遍又一遍,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枝末節,反復回放著。
在牢里,陸斯回一開始不吃不喝,只埋頭勞改,腦子里還在不斷過東西,整個人哀毀骨立,意志都開始錯亂。
那日的工作是給玩具廠的玩偶粘眼睛,他想起阿萊小時候很喜歡一個布偶娃娃,可他卻怎么也不想起來阿萊為那個布偶娃娃起的名字了。
陸斯回握著膠水的手越收越緊,強力膠全部被擠了出來,灑在手背上,流在了胳膊上,緊貼在皮膚表面。
“我想不起來了...”釘子被釘進太陽穴般的痛感傳入陸斯回的神經,他失控地拽住了自己的衣領,捶搗著自己的胸腔,“我怎么會想不起來了呢?”
“我怎么能想不起來呢?”他滿是血絲的雙眼灌滿了淚水,不斷責問咒罵著自己,“我怎么能想不起來!”
手上的膠水與囚服粘在一起,在撕扯間,將手掌的表皮扯下,內里肉紅的皮膚開始滲血,獄警趕了過來將他壓制住,送去了醫務室,那是他唯一一次崩潰。
病房里只有腦電圖的起伏波動證明著阿萊還活著,陸斯回走近病床,他細細地望著阿萊的面容,較三年前沒什么差別,依舊青澀。他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聲說:“哥哥回來了。”
如今的他,連淚水都不會流了。
他坐在那里,等著濃黑的夜一層層變薄,一層層淡下去。
一大早林漫就到了臺里,走電梯口時碰見了陸斯回。在電視臺里就算再早,人也多,周圍站著做早間新聞的同事,著急忙慌地邊等電梯邊在手機上處理信息,這點兒對他們來說晚了。
林漫站在陸斯回后方,中間還隔著幾個人,他估計沒看見自己,而她在想怎么跟他打個招呼才能顯得自然,往后還得跟著人偷師學藝呢,想到這兒,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壓根兒不在意他曾入獄這件事。
要是細想,在不清楚一個人入獄的原因前,心里總會對那個人多少有些戒備或猜忌,可林漫真實地看著陸斯回時,她一點都不會把他和任何罪惡的事聯系在一起。
叮——電梯門打開,早間新聞的同事一擁而入,林漫和陸斯回默契地都沒往里進,誰著急就讓著誰,以后自己趕時間了,也希望別人能給個道兒。
果真電梯滿了,陸斯回轉身準備走樓梯,一回頭看見了林漫。他腳步頓住,四目相對,一種很特別的情愫瞬間在他們之間產生了。那是種曾在對方面前展現過自己的另一面,而使對方在自己心里變得與眾不同的感覺,彼此心領神會又糅雜著稀稀落落的期待。
林漫望著他的眼睛不知如何是好,短短幾秒竟還有空擔心他不會又當不認識自己吧,正要胡亂開口,聽到了他略帶磁性的聲音。
“走樓梯?”
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心態有些被動,怎么這么在意,有種被牽著的感覺,故意平淡地應聲道:“嗯,走樓梯。”
還好林漫小時候身體差,養成了運動的習慣,要不然這10層樓隨便應著跟他走上去,氣兒都能順不過來。
進了樓梯通道,樓梯寬,并肩而上卻也隔著較遠的距離。太安靜了,只能聽到兩人步伐一致的腳步聲,在空闊的樓道里還能聽到回響。
陸斯回本步子大,通常都是三四節地跨,現在倒也耐下性子來,一節一節地同身邊的人走著。他在徘徊,在搖擺,在遲疑。
一層、兩層、三層,像在給他充足的時間考慮,回避還是接納。
四層、五層、六層,他明知一切都與她無關,可依舊無法完全理智,心里的擺鐘開始強烈矛盾著,向左還是向右。
七層、八層、九層,他聽到了她的呼吸聲漸重,快到十層了,他仍沒有答案,希望這彎折的樓梯無止境。
十層。
“陸斯回。”林漫稍有些喘,用力呼吸了兩口叫了他的名字,看著他的眼眸說,“你不用勉強的。”
她不是個遲緩的人,能感到對方的疏遠,這或許是他們的先前見面的場景特殊導致的,但她也不想再去猜測。
林漫雖敏感卻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說:“其實很正常的,有很多兩個人初見面就覺得不投眼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