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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十九章
瘋狂滋長</h1>
吃過飯采訪前,林漫幫董夫人挑了件上鏡的外套,在院里陸斯回選了個光好的地兒支起了錄影設備,搬了兩把椅子對著放。
陸斯回查閱了一遍林漫寫的采訪大綱,問完董先生工作方面的問題,再加些他和董夫人生活方面的。
不然太干,是吧?林漫戴好了收音聲筒,坐在了董夫人面前,看她手里緊揉著手絹,便笑道:阿婆,您別緊張,中間您要是想休息一下,隨時可以提出來。
董夫人松開帕子,誒,好好好。以前接受采訪時,我在啟山旁邊還笑他緊張,現在好了,他要是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該笑我了。
稍作緩和,陸斯回坐在石板凳上,盯著攝影機給了開始的信號。因為昨晚功課做得足,所以今日采訪進行得很順利,林漫引導著董夫人回憶講述了董啟山生前工作和生活中的點點滴滴,董先生的形象也在這些事件中越來越立體。
采訪要結束時,林漫問了董夫人最后一個問題,在您和董先生的這場愛戀婚姻中,您會有什么遺憾嗎?
沒有。董夫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多人總覺得我和啟山兩人膝下無子,生命是不完整的,可不是這樣的呀。
日頭晴朗,光下董夫人眼角皮膚上的皺紋不顯蒼老,而是呈現出一種經過時間洗禮后柔韌的力量。
如今到了桑榆暮景,半截身子骨已踏入了棺材的年紀,恐怕有資格說回首一生這四個字了。董夫人的目光里有著塵世煙雨,不敢說此生無憾,可與啟山相伴的這四十幾年里,沒有可遺憾的事。
回憶起來,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很難的日子,他無人賞識,我工作的紡織廠也在裁人,家里窮得都揭不開鍋,可我跟他都好面子,再難也不想張口求我們的父母。董夫人笑笑,就那么省吃儉用的熬著,依靠著彼此。
后來也在想,那時是什么在支撐著我和啟山,可想來想去除了愛,還能有什么呀?董夫人看了看她和斯回,摸著繡在手帕上的兩條魚,你們知道嗎,如果泉水干涸枯竭,原本水里的魚兒就會相互吐沫濕潤,以此來求生。
濡沫涸轍,相濡以沫,夫妻之間在困境中仍愿意拉著對方的手不放開,一直走到生命盡頭,還有什么可遺憾的呢?
董夫人在說這段話時,陸斯回和林漫沒有任何想要控制談話節奏的想法,已不像是在采訪,他們的心緒隨著話語聲回到了小時候炎熱的午后,那時總和別的小孩在樹蔭下捧著西瓜,一起偷聽身旁的爺爺奶奶講故事話家常,平和從心底油然而生。
結束采訪時,林漫想自己在行將就木的那一天之前,會是與誰朝夕相伴了余生呢?她偏過身,陸斯回正在有條理地收拾著東西,而他的背影也始終鑲嵌在她的視線范圍內。她不知是命運的指引,還是自己的傾心所強加的注目,但無論哪一種都令她怦然心動。
董夫人離開了椅子,獨自一人坐在了遠處的屋檐下,回憶結束后她整個人有種被掏空的感受,心傷勞神。林漫想去撫慰幾句,卻被陸斯回一把拉住。
董先生是腦溢血突然離世的,在這件事上董夫人還是很難走出來吧。林漫低聲說道。
嗯。陸斯回纏著黑色皮膠的電線。
雖然很難,但還是想讓董夫人走出來,哀傷之情對身體影響很大。
陸斯回將東西都裝好,靠在粗糙的樹干上,放眼望去,聲音微弱又落寞,可你有沒有想過。
走出來,就什么都不剩了。
為什么呢?話題已不再圍繞董夫人,林漫希望他能表露心跡。
麻木一些,看得開一些,將痛切湮沒在日復一日的工作與生活中,別去想,放下苦楚,總會過去的。陸斯回吐著氣說出寬慰人的話,這樣輕松而美好的引誘在無止無盡無時無刻地滲入腦海深處。
他掏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腳下細碎的沙粒與地面的摩擦音在提醒著他的頹然。他看著林漫,那些安慰人的話從他人之口說出,固然不會干擾到他復仇的決心,可若是他自己逐漸淪落于溫情,又該如何是好呢......
陸斯回搖搖頭,不再說下去。
而林漫太過聰穎,即使他無法坦白心地,卻也了然于心。
他是一只拖拽著傷口的猛獸。
殘忍的是,他在任由血跡浸入沿路泥土,甚至每當血口快要結痂,也會伸出利爪再次撕裂疤痕,以錐心的苦痛換取一絲安心與警醒。
他寧愿血干流盡,也不愿安眠茍活。
沒一會兒,隔壁鄰居來叫董夫人打牌,林漫讓董夫人放心去,轉換轉換心情,午飯什么的不用掛心,他們一會兒出去取景的時候自己解決就成了。
他們計劃先修屋頂,早起的時候,陸斯回出去買了要用的材料,趁著現在有空便兌了些水泥,準備修繕。
我要和你一起上去修。林漫說著褊起了袖子。
你不怕高?陸斯回繼續攪和著水泥,會弄臟你衣服。
不怕啊,衣服嘛,反正是你的。林漫略帶頑皮地笑道。早上天涼,采訪時她也不用出鏡,外面就還套著他的灰色衛衣。
也想和她一起做些什么,陸斯回將梯子搬了過來,扶著下面道:那你先上去,小心點兒。
好。林漫謹慎地往上爬。
兩人站在屋頂上,整個村落一覽無余,好像伸手就能觸到酣睡在蔚藍天空中舒卷的云朵。
蹲下將石塊塑料布移開,還再揭開了裂縫周圍的幾片瓦,林漫突然笑了笑。
笑什么?陸斯回看她纖白的手指被瓦片弄臟。
沒什么,只是一下想到上房揭瓦這個詞有些搞笑。林漫拿起了小鏟子,我有個弟弟,叫林昂,以前他一干什么壞事兒,我媽就罵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跟顧揚是同學,對吧?陸斯回鏟了水泥填在縫里。
對。林漫瞧著他嫻熟的動作問道:你怎么什么都會做?
我小時候也常上房揭瓦。陸斯回一本正經地說著。
才不信呢。微風吹拂著被漏掉的,沒抓起來的長發,她伸手挽了下,連帶著手上的水泥給弄頭發和臉上了。
陸斯回又鋪了一層平整的,抬眼一看她便嘴角勾起,朝著遠處昂了下頭笑道:你看見那兒有只小花貓了嗎?
林漫順著方向往下看,哪兒呢?
跑了,上屋頂了。陸斯回聲音里雜著掩不住的笑意。
環顧了一圈都沒瞅到,林漫皺著眉還有些擔憂地問他,你是不是昨天睡太少了,有些眼花?
看她認真的樣子,陸斯回竭力忍著笑,面帶嚴肅地說,怎么可能,你沒看到么?
我給你拍一張。他放下鏟子,用毛巾擦干凈手,拿出了手機。
林漫看他鏡頭對著自己,以為小貓就在身后,準備轉身卻聽到他說,別動,你別把她嚇跑了。
咔嚓一聲拍完,林漫回頭看還是沒有,不懂他在搞什么,湊了過去,我看看。
什么嘛!一看照片自己臉上的泥痕,林漫就反應了過來,要搶過他的手機刪掉,他笑著不給。
太丑了。林漫產生了報復心理,開始用他的衣服亂蹭這兒亂蹭那兒。
好看的。是真的好看,照片里屋頂閃著金光,她兩臂置于膝頭上,眼里有光,生動地望著鏡頭,美麗得毫不吝嗇。
真的?
真的。陸斯回說得篤定,兩人相視一笑。
合上瓦片后,兩人又把屋頂上的漏水口清理干凈后才結束,陸斯回先下了去扶著梯子,林漫往下走的時候沒上去時那么慎重了,由于鞋底上有濕土,有一節沒踩穩,嘩一下就往下滑。好在陸斯回反應靈敏,眼疾手快,她往下掉的時候,一把就掐住了她的腰肢,直接將她單手緊抱了下來。
磕哪兒了?陸斯回聽見了咚的一聲,立刻低頭問她。
林漫在地面上站穩,視線有些眩暈,還以為自己會哐當摔地上,幸好只是虛驚一場,忍著痛吐出幾個字,我的腰...
腰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