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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六幕
潮汐盡頭</h1>
林漫去臺里的路上接到了林母的電話,電話里林母聲音疲憊,告訴她林昂和林父從昨晚開始就吵得不可開交,怎么攔都攔不下來。林昂從小一旦火氣上來了,就只能聽得進他姐林漫的勸,林母實在沒法兒,跟林漫說要是能請假的話,就回來家一趟。
林昂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雖說以前也和父親起過爭執,但這次一聽情形就相對嚴重,于是掛斷電話后,林漫立刻跑回家中取了車鑰匙,在回去的路上跟臺里請了假。
從電梯里出來,走家門口瞧見門都沒關嚴,還聽到了林昂憤怒的話語聲,“我絕不會跟他道歉,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林昂,你還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林父邊粗著嗓子訓斥邊奮力拍著餐桌。
昨下午學校叫了家長,因為林昂跟顧揚和之前有次拿項鏈磕窗戶的,那叫劉鵬的同學打了一架。老師問具體原因,兩邊兒都閉口不談,劉鵬被打得不輕,鼻青臉腫的,叫家長來學校后,教導處主任在闡述情況時,用了“霸凌”、“以多欺少”這樣的詞匯。
林昂他爸軍人出身,架可以打,但最見不得欺凌之事,聽到自己兒子以多欺少這句話頓時便火冒三丈,什么都不問了就要讓林昂先道歉。
可被人按著腦袋就道歉這事兒,在林昂身上絕不可能發生,自然爭執不斷爆發。一個不聽解釋,一個不肯解釋,這場父子之爭如猛虎對牛犢,斗氣替代了理智。
“您永遠只覺得自己是對的,什么時候考慮過別人的感受?”
“我做的哪件事不是為你們好?”
“為我們好?”林昂不屑地冷笑了一聲,“我姐當年為什么會住院?大冬天她本來就生病不舒服,您還是執意要送她去學校聽課,結果呢?”
到現在一想起來這件事,林父依舊深感自責后悔。林漫那年冬天有一晚睡覺時著了風寒,早上起來就病懨懨的,林母想為她請假,但林父要求嚴厲不想讓她耽誤課,只當是個小感冒不礙緊,讓她吃了兩顆藥后,還是將她送去學校了。
結果發燒胸悶、惡心嘔吐趕著趟的一下全來了,學校老師都被嚇得心驚肉跳,立馬把她送去了醫院。
“您什么都要控制,連她大學讀什么專業都要管,就因為您的獨斷專行,導致她浪費了多少時間?”
林漫這時推開了門,看見林母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側坐著,力不從心地揉捏著眉心,父子倆一個比一個倔,勸慰的話說遍也不起效,讓她疲倦不堪。
“林昂,你拿上書包出來。”林漫冷著臉站門口說了句,“幾點了,不上學?”
許多時候,親人之間的爭吵仗著愛有恃無恐,不吵個天翻地覆,也要吵個強詞奪理。三人聞聲回頭,林漫的冷靜總算給這把旺火澆了盆冷水。
一看到他姐生氣了,林昂悶了聲,低著頭撿起了地上扔著的書包,跟在林漫身后出了家門。
“你不能和爸那么說話。”上車后林漫側身瞧著他,語氣里是她少有的嚴肅,“我知道溝通很難,但爸已經在改變了,你得看到,你明白嗎?”
見他點了頭,林漫才啟動了車,“安全帶。”
現在這點兒第一節課都快下了,林漫開得快了些,“早飯吃了嗎?”
“吃了。”沒吃也說吃了。
“為什么打架?”
飄了眼林昂望著車窗外不吭聲,林漫抿了抿嘴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敲了幾下,他不想說,林漫也不愿逼問,她向來尊重他的隱私。
到了校門口,林昂下了車,林漫看著他的背影還是有些不放心,打開車窗叫了他一句,“林昂!”
在炎日下,林昂回頭。
“有什么都可以跟姐姐說喔。”林漫的胳膊彎折著架在車窗玻璃上,眼里帶著溫柔的笑意望著他,“姐姐在呢。”
林昂邊倒退著走,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謝了,靚女!”
說不上來那抹笑容的感覺,林漫恍惚之間覺得其中有種寂靜的悲傷。
“下了二節課后去吃點東西啊!”她知道他肯定沒吃早餐。
“知道了!”林昂轉過身揮了揮手道別。
看著他進了校園,林漫才收去了笑容,她其實頭痛欲裂,打開了車前面的儲物兜,翻找到了止痛藥,撕開要咽下時想起了陸斯回。
咽下去時,她想,還說沒什么味道,明明苦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她閉著眼靠著座椅等藥物起勁兒,十幾分鐘后,卻依舊沒有效果。
她大腦皮層有根神經,又漲又像被打了結纏住,整個大腦似被這根神經分裂成兩半,疼得她倒抽一口氣,白色粉末已再也無法給她安定。
“騙不了自己...”她喃喃地說了句。
騙得了別人,她騙不了自己,父親給予她的壓力不過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罷了,心牢的那把鎖是她親手為自己鎖上。
手機叮叮響了兩下,她睜開眼收到了夏顏的微信。
夏顏:怎么沒來呀?
林漫:家里有點兒事兒。
夏顏:有需要幫忙的call我。
林漫正要回復,又收到夏顏的一條消息:那今晚的晚宴你來嗎?臺長宴請咱整個臺,說要去晦氣,借著名頭慶祝他兒子楊修跡要去國外進修加發展了。
看到這條消息,林漫神色悒郁地將手機扔在了副駕駛座上,她心亂如麻,憂心惙惙。
過會兒又忿忿地將手機撈了回來,回復夏顏:去,給我發個地址。
她必須做點兒什么,林漫覺得自己現在必須得做點兒什么才行,她打了方向盤掉頭去了一家美發店。
夜幕降臨時,晚宴已人聲鼎沸,臺里和出版社數得上名兒的皆露臉捧場,宴會廳里杯光壺影,語笑喧闐,可謂熱鬧非凡。
斯回輕鶴夏顏他們三人聚一起飲著酒,夏顏看了眼時間,說道:“林漫應該到了呀。”
陸斯回向宴會廳門口瞥了一眼,繼續一杯杯地飲酒,不言不語。
“可能堵車吧。”喧笑的人聲幾乎要蓋過輕鶴的聲音。
語罷,宴會廳厚重的柚木門被“嘭”一聲推開。
太醒目了。
以至于聲浪滔天的宴會廳在剎那間被熄了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宴會廳的門口。
“那是...林漫?”夏顏一下都沒認出來,揉了揉眼睛。
人影綽綽,陸斯回凝視著不遠處那個身著一襲紅裙的林漫,金發爍爍的林漫,鮮活璀璨的林漫。
光芒奪目,她的靚艷明媚讓晚宴廳生輝,眾人投以有興味的眼神,嘁嘁的話語聲如波如浪。
那件在櫥窗中總是讓她駐足的、未及膝的紅裙現在貼身勾勒著她寸寸窈窕曲線,聘婷綽約。華麗的吊燈折射出色彩斑斕的光,如將點點星辰灑向她豐潤的金發。金發靈動飄逸柔散在她的鎖骨處,與白皙修長的天鵝頸部如影隨形。
陸斯回胸膛發緊,注視著她,她如一朵燃燒的紅玫瑰,動人心魄,又如美麗的罌粟花,叫人意亂神迷。
她打碎自我局限,綻放勃勃生機,她四溢的生命力似乎在擲地有聲地告訴他:樊籬不在。
搖曳生姿,林漫伸手取了一杯紅酒,仰頭猛地灌了下去,她的腸胃里感受到了從未嘗試過的灼燙。她用手背擦了下她的紅唇嘴角,不管不顧地一步一步踏向前,直直走向那個被擁簇著站在聚光燈下的男人,楊修跡。
“楊修跡作家,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什么深思熟慮、謹小慎微都去見鬼吧,林漫她今晚只想沖動。
楊修跡對身邊與他交談的人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有禮地對林漫道:“請講。”又扶了下他的眼鏡,試探地問了句,“我們是不是以前在哪兒見過?”
“您貴人不忘事,但那不重要了。”林漫在內心奚落了幾句曾經的自己,“我想問您,您怎么看待擺在博物館的贗品和流落的正品呢?”
楊修跡將酒杯放在了服務生所托的酒盤上,正思考著,就聽到了林漫自問自答。
她根本沒想聽他的回答,“我覺得那個精心擺放在博物館的贗品,和小偷沒什么差別。”
“他以假亂真,盜竊走不屬于他的喧赫名聲,奪走真正應受他人崇拜、敬仰的人的頭銜,享受著他不應得的贊賞與尊重。”林漫字句如箭,穿心決絕,“您覺得呢?”
一語激起千層浪,在場的都是人精怎會連這樣的話都聽不懂,面面相覷,交頭接耳,并不是有多詫異,更多的是在責備這樣一個不識時務破壞氣氛的女人。
“這位小姐,你是在質疑我嗎?”楊修跡面不改色地問道。
看著對方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樣子,林漫笑得嘲諷又可悲,她回頭望著那個站在遠處,站在陰影角落下的陸斯回,堅定地說,“我在質疑,我在質疑房間里每一個看見大象卻默不作聲的人。我在質疑,我在質疑這場觸目驚心的、合謀的沉默。”
她轉身又抬起無力垂著的胳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包括我自己。”
混亂紛雜的言來語去充斥在宴會廳內,陸斯回穿過嘈嘈私語的人群,大步走至林漫面前,拉住了她的手腕向門口走去。林漫下意識地掙脫了幾下不肯離開,卻又改變了主意,就那么任他拽著自己。
他們走出宴會廳,在酒店前的噴泉處急停。
“你在干什么?”陸斯回的聲音里有著怒意還揉雜著一層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