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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三二章

吾家吾生</h1>

回家的路途中，后視鏡里的林白露像個孩子一樣側(cè)靠在林母的肩膀上，她沒什么表情，目光也渙散著，仿佛放空了所有的自己。

林母攥著她的手，一刻也不分開，噙著淚的眼睛側(cè)望向車窗外，整張臉強忍著克制悲容，卻是徒勞。

車內(nèi)如死水一般的安靜，林漫胸口如哽著巨石，雙眼通紅，心疼痛苦、憤怒自責(zé)、恐懼憎恨，繁多猛烈的情緒火山爆發(fā)似的滾滾而來，林漫不知該以何種來面對發(fā)生的一切，她只想帶著林白露回家，回到最安全的地方。

到家后，電視機開著，林父不知道去了哪里，剛要關(guān)門，電梯門卻又打開，是林昂。上午第三節(jié)課時，林昂趴在桌上不想聽課，便無所事事地拿出手機，刷沒兩下，只聽咣的一聲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凳子被猝然撞翻在地，他理智盡失，根本聽不到講臺上老師的詢問與斥嚷聲，沖出了教室，向家狂奔。

不知為何，林漫看到大口慌張喘著氣的林昂出現(xiàn)在家門口時，憋著的眼淚嘩地就墜落了下來，她趕忙背過身去。

親眼看見了林白露臉上的傷，林昂覺得肺在短瞬間內(nèi)，被怒與痛速充著，快要炸傷四裂，那個王八蛋他怎么敢？

在林母此刻的心里，什么話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她松開了白露的手，就立即錯亂張皇地去翻醫(yī)藥箱，手中翻過的藥瓶都在打著顫。

小昂，你來。白露站在沙發(fā)沿前，嘴角扯出一個微笑，聲音輕輕的。

對不起，讓你擔(dān)心姑姑了。她說著抬手撫平他因奔跑而凌亂的校服領(lǐng)。

淚水猝不及防地染濕了整個眼眶，林昂嗓音堵塞，為什么...要道歉啊?

一時無言，白露含淚而笑，總之，不要擔(dān)心姑姑了，回去學(xué)校，好好上課，好嗎？

林昂不應(yīng)聲，他想守著自己的家人，于是林白露便道，小昂，你聽我說。

她坐了下來，當(dāng)我們將懦弱示以他人時，就已經(jīng)意味著勇敢。

所以，姑姑現(xiàn)在一點都不害怕。白露的眼睛半月似的彎著，好好上課，要繼續(xù)拿第一名回來給姑姑看啊。

林母把家里能拿的藥都拿了過來，林漫看了眼道，媽，這些沒用，我去買，您先擦點燙傷的。

我去我去。林母輕阻林漫，你在家陪著白露。

說著又拉著林昂的胳膊出了門，到小區(qū)門口后，林母眉眼間才流露出了深層悲傷的頹態(tài)以及內(nèi)疚的茫然，她對林昂道，回去吧，中午你在食堂吃口飯，讓你姑姑靜一靜，她...

她...太累了。林母嗓音破碎一般深喘了口氣。

林昂點頭，而后林母打車去了市醫(yī)院，路上她一點一點回憶著，回憶著白露小時候第一次來家時怯生生的樣子，回憶著帶她買裙子時她開心的笑臉，回憶著她將滿分的卷子遞給自己時的靦腆，她高三苦讀的樣子，送她去讀大學(xué)的那一天。

找到工作時她的雀躍，第一次守著電視看她主持，她嫁人......

市醫(yī)院到了。司機見人半天沒反應(yīng)，側(cè)過身來準(zhǔn)備再說句市醫(yī)院到了，卻看到了她滿面淚痕，有點兒慌地道，您沒事兒吧？

林母這才回過神來，快速用手掌揩去，口里道著沒事沒事，付了錢下車進(jìn)了醫(yī)院。

去了外科，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一個個醫(yī)生問過去，問白露有沒有在這里治過傷，語調(diào)近乎哀求，見此，一個男醫(yī)生嘆著氣將她帶入了辦公室。

從辦公室出來時，林母手上拿著藥和白露過往的醫(yī)療記錄，腳下的地猶如泥漿般軟陷，她心震膝顫，脊椎沉重地壓迫著她扶墻下彎，往外走著。

醫(yī)院大廳上空的電視屏里重播著上午的新聞，等號的人邊看邊點評著消遣，林母手中的藥瓶撒了一地，滾到了一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女人腳邊。

那女人忙追著仍在滾動的藥瓶幫她撿，還給林母時，看到她失神地說著謝謝，又望了眼電視屏幕里被記者圍堵著的女人，便什么都明了了。

先坐一會兒緩緩吧，不然我們這個年紀(jì)是要出事的。安月一手扶著她重心不穩(wěn)的身體，一手提著剛?cè)ゴ虻臒崴?

大廳人擠人，拐了個彎，安月把她帶到了阿萊的病房里，讓她坐下后便去為她倒了杯熱水。

麻煩...你了。林母手腳冰涼，氣頂著上不來。

安月遞給她熱水讓她暖手，坐在了對面。病房里很安靜，陽光傾灑，只能聽到呼吸機一上一下的聲音。

這是...？林母的眼神望向病床。

阿萊。安月也回頭，我的女兒。

溫和日光下，之后對視的目光在頃刻間迸發(fā)出了一種滄桑的，對彼此處境的體恤。

歲月在她們眼角刻下痕跡，年過半百，這一眼便什么都懂了，因為她們都是母親，那種認(rèn)為自己作為母親卻沒有保護(hù)好女兒的沉重自責(zé)，不由分說地與無力感裹挾著漫溢開來。

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些。安月曾經(jīng)受過，她拿給她紙巾。

壓抑著的情緒再也扛不住了，林母垂淚出聲，那聲音不大，卻悲愴不已，她抽噎著道，她該得有多疼...多難過多害怕啊...

醫(yī)生告訴林母白露就診了三次，林母無法想象白露一個人是如何面對的，她一個人，一個人來醫(yī)院，得有多無助...

從小她就吃了那么多苦，為什么要這樣懂事...為什么要怕是添麻煩...林母痛哭著，手壓在胸口處，心疼...心疼得快要死過去了...

我連我的孩子經(jīng)歷了這么可怕的事都不知道...林母剖肝泣血，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hù)不了...該怎么做..該怎么辦...

安月的手放在她的背上，為她順著氣，等她情緒鎮(zhèn)定下來后，才緩緩低語道：不知道...

越苦越要活。

越難越要生。

難道生活就是苦難嗎？安月?lián)u了搖頭，想不明白，可還是要咬住牙，活下去吧？

林母離開時，與陸斯回擦肩而過，他回眸望了一眼，這時手機收到了消息，是建筑學(xué)的師弟，他先前把董啟山先生的兩張橋梁設(shè)計圖給發(fā)了過去。

師弟：回哥，兩張圖我都研究過了，并沒有什么改動，還有這設(shè)計簡直絕妙到無與倫比啊，不愧是董先生的作品，膜拜膜拜，根本沒任何問題啊。

陸斯回眼神閃過懷疑，沒有問題...那問題出在哪里了呢？醫(yī)院今日要繳費，安月知道他要來，走向門口道，來了啊。

嗯。斯回點點頭。

上午的新聞安月也看到了，她欲言又止，還是牽掛著開了口，媽不知道你要怎么做，可在這之間，我只希望你盡力不要傷害到自己，也不要傷害到自己愛的人，好嗎？

林母已拐過彎，走廊空蕩，林漫在車上望著自己的眼神映入腦海，陸斯回仰首而立，感官被刺目的消毒水味深深地挾持著，挾持著。

林漫和林白露躺在了白露臥室的床上，白露已成家多年，但林母還是為她留著這間房，打掃得干干凈凈，有次林父把不用了的雜物放了進(jìn)去，還被林母一通數(shù)落。

姑姑...林漫如小時候那般躺在她的懷里，她看到如此疲憊不堪的林白露，眼淚直滑而下，落于枕上。

她是個淚淺的人，可白露不是，在她記憶力，姑姑流淚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姑姑沒事的。白露擦掉她的眼淚，只是這么多年來啊，有些累了...

白露慢慢眨著眼睛，小漫...我最近總想起我們小時候，那時什么話都要跟對方講，怎么長大了，話卻說不出口了呢...

就如昨日在警局等待采訪時，她們明明互相望著有很多話想要講，卻又堵?lián)碇?

這幾年來晝夜難安的疲困通通侵噬而來，林白露還是擔(dān)心著她，斯回那個人啊。

縱令他外表看起來有多無情冷酷，可他的心是熱的。白露的意識已經(jīng)有些混沌，可她心里還是繃著根弦，她明白是她有錯在先，是她有所虧欠。

林漫不想讓白露再費神，自己也不想現(xiàn)在去思索這些，她為白露掖好被角，姑姑你什么都不要想了，好好睡一覺，我陪著你。

白露閉上了眼睛，往下縮了縮，含糊不清地應(yīng)道，嗯...有你們在...你們會陪著我。

那天下午，白露睡了這么多年來最沉的一個覺，林漫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的睡顏，時而流淚，時而輕聲同她講話，驅(qū)逐她的夢魘。

下午大課間后，林昂還是坐不住，這學(xué)他是一天都不想上了，穿過操場時劉鵬還瞧見了他，見他超快地就翻過了墻。

林昂沒往前走幾步，聽到了嗵一下的落地聲，一回頭看見了顧揚。

先是疑惑，又皺了下眉頭繼續(xù)往前走，倆人也不說話，顧揚就跟著他走著。

林昂橫跨馬路，他也跟著跨，林昂繞道走樹蔭下，他也繞，林昂站停幾秒，他也站停。

終于在路過他們那天停留的公園時，林昂忍不了了，他今天本就心情差到了極點，開口的語氣自然好不到哪兒去，跟吃了槍藥似的，你跟著我干什么？

沒想到他會突然轉(zhuǎn)過來，顧揚喉嚨一卡，沒答上話來。

看著他現(xiàn)在的視線肯落在了自己身上，林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將自己的怪怨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你不是當(dāng)沒看見我嗎？

你不是不認(rèn)識我了嗎？

你不是有別的朋友了嗎？

現(xiàn)在跟著我干什么？

我看到新聞了。顧揚看著他怒氣沖沖的樣子，聲音疏疏淡淡的。

用你可憐我們？林昂口不擇言，窩火地道。

重云壓頂，鋪滾往來，時晴時陰。

本來顧揚不想和他斤斤計較的，一聽他的話，火氣也噌地往上躥，可憐你？

我腦子有病我可憐你？顧揚肩膀下沉，狠狠地凝視著他道，我是想和你一起面對！

雙方把彼此都架到了一個難堪的位置，可心里再明白不過，爭吵要比違心地忽視對方痛快得多，林昂也不讓步，面對？你說面對就能面對的嗎？

我都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事發(fā)后，林昂深感自己的渺小與無能，你告訴我該怎么面對，作為家人的我能做些什么？

說幾句無關(guān)痛癢的安慰人的話嗎？

報警？

還是找人去打那個混蛋？林昂指著自己的胸口發(fā)泄著，你告訴我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