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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三八章
早禱神祇</h1>
下車進了醫院,通往病房走廊上的光線,籠遮著羽化過邊緣的陰影,醫院里每個角落皆充塞著令人難安的藥品味,在不眠的病人踢踢蹋蹋的起夜聲中,林漫幾乎忘卻了呼吸。
屏氣心茫,她不知該以何種心情,何種表情去面對這個叫阿萊的女孩子,這個與她從未謀面卻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女孩子。
悲傷還是惋惜?落淚還是平靜?好似一切情感都太過粗淺,粗淺到她手足無措,于是她不禁想到,斯回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面對這一次又一次慘切的見面呢?
正當她下垂著的指尖泛白冰涼時,陸斯回溫熱的手掌將她包裹,溫度隔膚傳導,阻滯著她的忐忑憂郁。
到了。斯回扭動了303病房的門把手,和林漫走了進去。
借著心電監護儀所發出的人造光,林漫小心翼翼地端詳著病床上安靜的阿萊。她五官秀麗清潤,耳后柔順的發細細軟軟地灑于枕上,呼吸罩難免在她臉上留下壓痕,林漫的視線又來到她緊閉著的眼部。
很難不去思考,當她睜開眼時,她會有怎樣一雙清亮的眼眸呢?
妹妹...長得真漂亮。林漫感到鼻酸,故意說著些輕松的話。
她如果能聽到的話,會很開心吧。陸斯回搭下話,目光卻在床頭柜處擺放著的花籃定住。
花香幽散,提醒著病房與往日的不同,陸斯回原本略微松緩的神經,在一剎那間緊繃了起來。
晦暗的環境中,他銳利的眸光掃察了一遍花籃里沒有卡片。他倏然發聲,語調急促,有人來過了。
林漫見他神色忽變,問道,什么?
三年前事發后是有同學來看望阿萊的,但隨著時間推移,來探望的人已少之又少,輕鶴迷舟來時必會同他講,母親安月不會心血來潮買花籃這樣的東西。
有除我們之外的人來過了。斯回說著迅速轉身,調動起了身體里每一寸敏感,向醫院監控室跑去。
林漫緊跟其后,奔跑至電梯,先是怕會不會是盛天豪來過,可深想一步來的人送了花籃,那就應該不會是他。
隨即,她同斯回一樣,腦海里閃過了那個人的名字。
跨出電梯,根據指示牌,直行、左轉、再直行、再左轉,看到監控室的門牌號,便來不及任何顧忌地直接推門而入,陸斯回的話與開門聲重疊,請您幫忙調出今晚303號病房的監控!
值夜班的工作人員打哈欠的動作都給卡在了一半,直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倆人,頓住了十來秒才反應了過來,合上了下巴看陸斯回有些眼熟。
我是303號房病人陸光萊的家屬。陸斯回語氣里有著少見的焦急,再次重復道,需要立刻查看監控錄像。
麻煩您了。林漫在旁補了句。
哦,303啊。工作人員椅子上的屁股挪了挪,在他印象里303的病人已經住兩三年了,院長的兒子葉輕鶴還常去看望,配合道,從晚上幾點開始看?
安月9點多會去南城一中前擺攤,陸斯回下彎身體,盯著顯示屏幕道,9點。
二倍速吧。工作人員選中文件,手握鼠標,瞥了眼站在自己身體右側的林漫,倆人一左一右一個比一個嚴肅。
晚上9:12分,從監控視頻中看到安月從303病房中走了出來,并帶好了門,走廊上稀稀疏疏地經過著其他病人與醫生。
9:44分,開始有大病房中陪房的人端著臉盤兒牙缸穿過走廊去洗漱。
太慢。陸斯回架在椅背的手指敲彈幾下,麻煩4倍速。
工作人將速度調快,林漫始終謹慎地盯著所有路過303病房前的人。
10:52分,夜班的護士巡視后,走廊空蕩。終于,在11:04分時,一個女生出現在了畫面中。
停!畫面靜止兩秒后,那個在陸斯回腦海里的名字被確認,關鍵人物的出現讓他血管漲跳。
是誰?林漫見視頻中的女生很瘦,一手抱著花籃的動作都有些吃力,在病房前左右張望了兩眼后,另一手又壓低了頭上的帽子,轉動了門把手,走了進去。
白橙。陸斯回手離椅背,胳膊橫跨工作人員前身,敲下播放鍵,時間數字不停疊翻。
34分鐘后,11:38分,白橙從病房里出來,她手背擦臉,抬起的面目在鏡頭前只短暫出現了一下,隨后又深壓下頭消失在了畫面里。
必須立刻馬上找到白橙。陸斯回猛直起身,想要立即離開監控室卻沒有準確的方向。
白橙會在哪兒呢?她會去哪里呢?陸斯回焦灼地轉身踱步,又返了回來。冷靜...冷靜...他告誡自己,分析著三年前事發后白橙去上大學,白母就賣了房子,邢亮告訴自己白母名下至今沒有房產,那白橙休學后什么時候回到的南城,住在賓館嗎?還是租房子?
若現在去一家家賓館尋找她的下落,無異于大海撈針,時間緊迫,一定要趕在盛世堯找到白橙前將她找到。
她會在哪兒...她會在哪里呢?正當陸斯回一籌莫展之際,林漫忽然對工作人員道,麻煩您后退30秒。
聞聲,工作人員按下后退鍵,陸斯回的目光也重回監控畫面。
停!可林漫想要查看的動作又一晃而過,重新再退一次,10秒。
停!林漫離屏幕更近,畫面停在白橙抬手擦臉的動作。
麻煩您把這里放大一些。林漫手指白橙的手腕處,能模糊地看到她帶著一個手鏈。
工作人員將畫面放大,隨著圖像越來越清晰,她的想法被證實。林漫當即回頭,與陸斯回目光相對,肯定地道,是那種特殊的雙聯結!
雙聯結?被提示了的陸斯回也頓感白橙手腕處的繩鏈眼熟,在哪里見過一面呢?
南山寺,你還記得我們去南山寺時,進出寺廟的人手腕處都帶著這種編法的紅繩嗎?林漫情緒有些激烈,抓住了陸斯回的胳膊晃動著要他回憶。
小時候那次我生病,我媽也去南山寺里幫我求過,燒香拜佛,捐香火錢后,要日日去南山寺祈福,只有當愿望實現了,來還愿時,才能把雙聯結摘掉。林漫一口氣速速說道,拉著陸斯回就要往外跑。
所以白橙一定會去南山寺,去祈福!有了希望,陸斯回不再六神無主,對工作人員匆匆道了句感謝,到了一層大廳后方,就要沖往醫院門口時,輕鶴打來了電話。
斯回,阿萊的私人信息和住院信息被鄭欲森泄露,現在電視臺、娛媒,大批記者圍堵在了醫院門口。
陸斯回拉著林漫的手急停了下來,聽輕鶴著急地叮囑道,我已經讓我爸告知所有保安人員去攔截,你聽我的,你從南門或西門離開,總之找到真相前,千萬要冷靜!
你放心。陸斯回掛斷電話,遠瞟了一眼大廳門口,已傳來了喧雜的聲響。
走南門。陸斯回同林漫朝南跑去,然而情況卻相差無幾,又轉變方向,朝西走去,依然如此。
如此像被逼得走投無路,林漫打開速說查看外面記者與網評的狀況,看到有多家電視臺在醫院外面當場開了直播,評論區還有網民不相信陸光萊的病況,提議讓記者進入陸光萊的病房拍攝。
大半夜熬夜看你們直播,要沒點兒勁爆的可不買賬,我還沒見過植物人是什么樣兒呢,正好記者帶我們漲漲見識唄。這條博文下竟有娛媒回復了網友,守住直播,稍等我們進去就拍獨家。
林漫抓著手機的手,指骨繃得紅白,憤怒讓其怏怏不平,人心難道不是都是肉長的嗎?
自從事這行起,那些不負責的網絡評論每天都在輪番刷新著她的忍耐力。播出董啟山的生平事跡后,有人留言就這?這也值得做個紀錄片?他設計的那些橋瞅著簡直土到家了,播出張朝被家暴的新聞,有人大喊狗血淋頭,再接再厲,林白露爆出自己被家暴后,這瓜吃著真沒意思,女人被打算什么新鮮事兒的言論又遍地都是。
對此,林漫一忍再忍,怒火就快爆發,她想不顧任何后果地與即將伸過來的話筒對峙,爭吵。
醫院外人越來越多,院內也有許多病人或看護被吵醒,紛紛披衣出門打探情況。林漫失控地要朝大廳門口大步走去,卻被陸斯回拽入拐角后,不要被激怒,不要落入圈套!
我們做錯了什么要被困在這里?林漫后背抵墻,失望透頂地道,明明所有記者都知道一句話、一個鏡頭,就會毀掉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就是明知道這些,記者仍然不去阻止錯誤輿情的發酵,反而搖旗助威,聳動造勢,為了流量,連受害者的私人信息都要被利用,對受害者一傷再傷!
這些林漫問出口的問題,當下的感受,沒有人比經歷過的陸斯回更清楚,但痛定思痛的他,深知現在一切草率的行徑對尋找真相都是徒勞,憤慨的駁斥只會讓他們自身被拽入輿論漩渦,毫無益處。
他手握林漫肩頭,要她鎮靜,心慎目凝地對她道,無論如何努力,總會有惡意洋洋自得地將他人一生的創作藐視為泥車瓦狗,遭遇的苦與悲戲言作熱騰騰的狗血,蒙受的屈與辱侮慢成新鮮血淋的瓜。
面對如此情形,作為記者挺身而出,扶正黜邪固然正確,然而絕不是盲目求速。
我們此時的緘口不言,不是聽之任之。陸斯回見林漫呼吸漸漸平穩,語調微緩,而是
在陸斯回澄凈明亮的眼眸中,林漫望見了自己,聽到他說,不隨這滔天的惡意一同起舞。
他在告訴她,不要去做這場大張旗鼓的詭計的助燃劑。
林漫微怔少許,咽下一口唾液后,沖他用力點了點頭。
好姑娘。陸斯回撫住了她的頭后,時間緊迫,他迅即安排道,我從正門走吸引記者的注意力,你從南門出去開車。
我不要。林漫又搖頭拒絕,她不要他被逼問,她害怕悲劇重演,我不要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你。陸斯回明白她的顧慮,而他也同樣有顧慮。她一定不能與他出現在同一個畫面,同一張照片里,不然人肉網暴隨時可能會發生,他要竭盡所能地保護她不受傷害,這一切本就該由他獨自面對。
南路口見。陸斯回凝視著她的眼神,一再向她示意不用擔心,才松開了她的肩膀。
就地分開時他再次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快凌晨兩點,夜長夢多,他們必須趁天明前,連夜趕往南山寺。
心跳懸在了嗓子眼,林漫望著陸斯回孑然一身的背影穿梭過大廳,周圍的聲響都好像被消了音,她只能聽到他的步伐聲。
當電動門向兩側滑開,奔涌而來的相機,發出咔嚓咔嚓的綻放聲,如同慶典里直沖入天,四射的火光。
請問您是利用什么手段重返新聞界的呢?明知你殺人未遂,四臺為什么還會聘用你?
三年前你是否不愿承認你妹妹被爆出的拜金品性,就偏執地將恨意發泄在了他人身上呢?
有殺人的前科,你能保證在四臺工作中不會因頭腦發熱再次殺人嗎?
你被指操控輿論,情況屬實嗎?
若作為普通觀眾,你會相信一個殺人犯所寫的新聞嗎?
就在這聲浪中,陸斯回單槍匹馬地突圍著一層又一層起伏的人墻,他沒有躲閃任何一個鏡頭,他要告訴所有人,他不畏人言。
燈如白晝,打在他身上閃灼的照明光,宛若一張張露骨的X光片,穿他血肉,驗他脊梁。
而就在這時,站在原地久久無法離開的林漫,腳步自此向他邁進,一步、兩步、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