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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四十章
野火燎原(中)</h1>
林漫側目看向陸斯回,他冷靜得可怕,若不是他抓著手機的手已繃緊到難以復原,把他內心的痛切出賣,否則如此麻木的面目,怕是會讓人誤以為他冷血。
我昏了過去...醒來就在醫(yī)院了。白橙的冷汗浸濕了她整個背部,她緊摟起自己的雙臂。
你為什么不如實向警方闡述事實呢?林漫音調急促,真兇逍遙法外,萬一,我說萬一,假如你和阿萊遭遇的事,不是個例呢?
這個滲人的念頭浮現在林漫心里,悚意便無限攀爬擴大著。
因為...在警察找來之前,盛世堯已經找到了我媽媽...白橙啜泣著,聲音越來越小,我醒來以后,真的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敢相信發(fā)生的一切,不敢
你母親現在在哪里?陸斯回中斷了她的話語,冰冷且快速地問道。
今年五月她跟我回到了南城...我們租了一間房。
必須馬上找到你母親!
見陸斯回已經動了起來,要朝山下跑去,林漫也噌地從各種情緒中脫離而出,趕忙拉起白橙跟上,快,如果這次盛世堯也先一步找到你媽媽,恐怕生命安全都會受到威脅!
一路狂奔,上車按照白橙的指路,疾馳到廉租房的地址,陸斯回速解開安全帶后,對白橙嚴肅地道,你就在車上等我們,絕對不能離開。
由于追債的電話整日打來,白母就將手機停機了,白橙無法及時聯系到母親。她怕真如林漫所言,媽媽的生命安全出什么意外,自然一路魂不守舍,驚惶發(fā)抖。
在聽到下車的陸斯回,對自己說我一定把你母親帶到你面前后,這句帶有安定感的話才讓她用力點了點頭。
最次的廉租房是八家一院,每家只有一間房,廁所共用,緊窄的院子里搭著做飯的灶子,還不到中午飯點,大部分人家上工還沒回來。
當斯回他們尋到院子時,白母正在院里擰衣服,一看見來的人,手中成股的衣服摔入水盆,泡沫水濺至腳上拖鞋,拖鞋本能地想要逃離。
而一念之間,起身向家里躲的白母卻又停頓了下來,她滴著水的手無措地抹向身上破舊的圍裙,一瞬百感交集,眼眸噙淚,悔痛地望向陸斯回。
要怪,就怪我,要懲罰就懲罰我。未等陸斯回開口,白母就垂著淚,焦灼地道,不要責怨白橙好嗎?是我這個當母親的沒有當好,是我這個當母親的沒有能力保護好她。
是我對不起你,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去逼她好嗎?白母急步向陸斯回走來,拖鞋與地面發(fā)出吧唧的踩水聲,她緊抓住陸斯回下垂著的手,喉嚨痛哭哀求著,小橙她這三年無數次對我說媽媽,該死的人是我,該被推下樓的人是我...我的女兒求我讓她去死...求我讓她去死...
求我讓她去死...我是她的媽媽啊,她的母親啊!白母劇烈晃動著陸斯回的手,仰視著他的眼睛,希望他能看自己一眼。
不死、求死。陸斯回將凜冽的目光慢慢落向白母的滿臉淚水,他用著近乎刻薄的口吻對她道,三年對于你來說很煎熬吧?
可你的女兒至少能做選擇!陸斯回掙開了她的手,阿萊呢?
你告訴我,我母親的女兒,我的妹妹陸光萊呢?陸斯回的怒聲快要斷在了嗓子里,不是三年,阿萊就躺在醫(yī)院里,無意識地躺了四年!
還有數不清的四年!陸斯回逼視著白母只能看到自己女兒的眼睛,她連死的決定都不能做...
這世上奇怪得很,作惡多端的人長命百歲,可那看起來還不錯的普通人,只要做一件虧心事兒,報應就會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事發(fā)后,白家的小公司因經營不善,欠債破產,白母與丈夫離婚躲追債,白橙又因精神和身體的問題辦理休學,好好一個家,眨眼間就坍毀成了這般模樣。
在白母抽噎不斷的哭聲中,林漫鎮(zhèn)靜地道,白橙現在就在我們的車上,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當下你要做的是立刻跟我們去臺里講清楚當年的狀況。
話音剛落,就聽到院外傳來吵嚷聲。是這家嗎?這樓筒子每家每戶都長一個樣兒,哪輩子才能找到這白家?找你的吧,屁話一籮筐!
陸斯回快步走至院門口,掃了一眼門外不遠處七八個男的手里拿著照片,在挨家挨戶尋人。
見此,他迅速關上了院門,壓低聲音,對林漫道,我說一二三開門,你帶著白母向右跑,我向左擋住他們,上車后巷口等我。
好,你千萬保護自己。來不及廢言,林漫伸手去拉白母,白母這時卻跑向家里,口中重復著,手機,要拿上手機。
腳步聲越來越近,林漫焦急地追過去,拉起拿上手機的白母,快!跑至院門時白母又不小心將衣服盆帶翻,發(fā)出撞響。
門被咚咚咚地砸了三聲,有人沒?
肯定有人,我剛都聽著啥倒了的音兒,還能有鬼不成?
開門!不等片刻,外面的人已開始往里撞門。
咚咚咚又三聲,陸斯回竭力撐著木門,等林漫與白母跑來,便倒數,三、二、一!
門嘩一下打開,往里撞的那兩三人一個趔趄,摔了個鼻朝地,林漫趁亂抓起白母就向右狂逃,快!車就在前面!
后方傳來了慘痛的叫聲,陸斯回一腳將要追趕白母的人踢倒在地,可對方人數占優(yōu),迅即將他包圍,廝打成了一團。
堅持一下!白母的腳已快滑出拖鞋頂端。
聽到身后此起彼伏的拳腳聲,林漫的心被生揪著,可她明白不能回頭,只要回頭她就會不可控地停下來,不能功虧一簣,她只能抓著白母向前奔跑。
拐過彎,再向左跑了將近150米。
別出來,就開著車門!林漫向快要踏下車的白橙喊道。
在快上不來氣的喘息聲中上車關門,林漫將自己的手機扔給后排白橙,啟動著車,系好安全帶,過巷子口的時候幫我拍下來他們打人的畫面,聽懂了沒?
聽、聽懂了。白橙速即給自己和母親插好安全帶,點開錄影模式。
林漫腳踩油門,提檔加速,往巷子口疾馳,鳴笛示意,陸斯回聽到時又撂倒一個人,并不戀戰(zhàn),轉身狂跑向車。車上的白橙將追攆于陸斯回身后,揚聲惡罵的人都錄了下來。
剎車急停,林漫探過身子,速開車門,將手伸向快要跑來的陸斯回。
四步、三步、兩步,陸斯回終于握住了林漫的手,跨步而上,碰門粗喘。
林漫緊提著的心總算稍稍落下,可看到喘著氣的陸斯回嘴角烏青滲血,她的眼淚還是涌了出來,抬起手背擦去,快打方向盤,揚塵而去。
沒事兒。車內極其安靜,陸斯回低聲讓林漫安心,我練過的。
林漫含淚的眼睛瞟他一眼,他還對林漫佯裝輕松地笑了下。要擱往日可能真沒事,可他們一夜不眠,又東奔西跑,當人是鐵打的嗎?
瞎逞強。林漫望著前方的路不看他,他一笑,她的心更疼了。
林漫。陸斯回的視線瞥了眼后視鏡,將疲憊的身體靠向椅背。
嗯?
跟著我,后悔嗎?他的嗓音里透露著罕見的脆弱,讓林漫呼吸一滯。
不遇到我,你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
陸斯回,你不要給我亂講話。林漫顧不得車內還有其他人,著急地道,我讓我媽去算過了,你的命格是七,算命先生說你跟我是絕配!
你懂絕配是什么意思嗎?就是百八十來年才要出一對兒的那種!林漫雙手緊握方向盤,就是千萬人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最相配,我們會一起相愛到死的那種,你懂嗎?
見她過分可愛,陸斯回嘴角微揚,僵她,那算命先生說的話能信嗎?他不是說結局有可能大悲么。
林漫唰一下把車停路邊,凝視著他反駁,那不還有大喜呢嗎?
你這人怎么就這么悲觀?她早忘了三年前自己還希望永遠別遇見那命格為七的人,振振有詞道,合著擱你那兒,那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就不見了?
我們兩個只會有一種結局,這個結局必須是大喜!林漫急得誤按到了鳴笛按鈕,語無倫次地把祝詞都搬了出來,必須百年好合,白頭到老,早生貴子!
怎么生?陸斯回淺笑著與她相望,見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一下漲得通紅,他輕聲緩緩地道,只開空頭支票,不付出切實行動么?
這時白母輕咳一聲,讓林漫收回了思緒,瞪了他一眼,用口型無聲地罵了他句,你就是個壞人。
重新上路,有了這么個小插曲后,林漫的心情便不如原先那么緊繃了,她漸漸察覺過來陸斯回是故意的,不想她沉湎于難受的情緒。
電視臺前還有著等陸斯回的記者,林漫向車庫開去,他們從負一層上了辦公樓層。
進了樓層后,陸斯回直接帶白母去了一間會議室,金薇瞄一眼便預判到事態(tài),讓夏顏倒了杯熱水,在休息間照看住白橙。隨后,同羅拉輕鶴,與林漫踏入了另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里門窗緊閉,還有些幽暗,待林漫講述完事發(fā)當時的情況后,緘默控制著整個房間,震驚寫在每個人的臉上,緩不過勁兒來。
這...羅拉皺著眉深吸一口氣,又失語地嘆氣,哎...
要把鐘老請來嗎?金薇的神思開始火速運轉,尋找解決方案。
良久后,輕鶴的思緒才回緩,否決道,不用,關于怎么做這條新聞,我們至少先有一個初步結果,再告知鐘老也不遲。
嗯。金薇點頭,又緩慢地連連搖頭,做新聞不能看人下菜,可這個圈子里的人,也都明白一件事。
寧動商,不動政。
更何況這還是城建局局長?羅拉接下話,我不是想壓著不播,我們先客觀分析一下。
羅拉邊說邊在身后的白板上整理著,一、白橙醒來體內確有麻醉劑成分,就算她肯出面指認,金乾也能死咬住她意識不清醒這一點,誘導所有人相信她所說的話不可信。
二、金文海近年來建設南城確有實績,再加上有二臺這個活喇叭大肆宣揚,當然好評如潮,廣得民心。
三。羅拉手中的馬克筆重敲了一下,爆,就是要讓整座城市的市民失望。
因為新聞一旦爆出,就是要讓整座城市的市民相信,一個兢兢業(yè)業(yè)建設自己城市的人,搞慈善造福一方的人,他還有他教育出的兒子是個無惡不作的禽獸。這可不是一星半點兒的難。
讓一個人失望很容易。金薇轉動著手中的鋼筆,應聲道,可讓一百個人失望,讓一整座城市的人失望,談何容易?
人有時寧愿被騙,也不愿有人去戳破謊言,搞不好,我們怕是會被當成亂臣賊子,后果不堪設想。
如若不爆。葉輕鶴直起靠著椅背的上半身,抵向桌面,凝眉反問,假設有朝一日,市民得知我們記者曾經明知真相,卻選擇不爆,到時候,又何止是失望?
鋼筆的摩擦音逐漸消亡,金薇回想起與陸斯回初見時就是在這間會議室,她問他這把刀是否還利,他答出鞘即可知。如今看來,這把出鞘的刀,不僅利到要讓敵人出血,連他們自己也難逃一刺。
林漫呢?金薇目光望向講述完就不再開口的林漫,你怎么想?
我不懂政與商,也不想細思所謂的后果。林漫看向金薇與羅拉,努力爭取著,但我認為,一個懷有赤誠真心的人,不應該被他所熱愛的新聞,反復辜負。
旋轉的鋼筆停下,金薇放在桌子上的手指輪流敲落于桌面,重復又重復著。此時,羅拉突然問了句有些不搭邊的話,出事時,阿萊多大來著?
17歲。輕鶴說出后,不知怎的,他喉間忽地有種阻塞感,剛參加完高考。
17歲啊...羅拉說著手握住了海綿擦,慢慢擦著她剛剛留在白板上的黑色墨跡,我女兒今年剛上高中。
她繼續(xù)一下一下擦著,別人問起來她媽媽是做什么的,她都會特驕傲地說我媽是新聞工作者。
她一下一下擦著,但之前啊,有別的小朋友嘲笑她,說記者就是攪屎棍,沒出息的人才要當記者,你媽媽就是沒出息的人。
我姑娘和人打了一架,回來哭著問我為什么要當記者。
你們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嗎?被擦干凈的白板上還留有跡子,羅拉將海綿擦放置于棱槽內,16年陸斯回得獎時,我也在現場。
我把陸斯回說的話,告訴了我女兒。羅拉與金薇四目相對,望了一眼,不止她們,每個具有良知的新聞工作者的心中,都有說不盡的心酸與壓抑。
總要有人去做...總要有人去做。羅拉聳聳肩,無奈地道,被罵也得做,誰讓這輩子就輪到我們了呢。
你少來。金薇轉了轉眼球,將酸楚掩下,笑著調侃道,下輩子讓你選你也還會選做記者,這事兒你上癮!
少給我戴高帽子,我可不吃這一套。
看著金薇和羅拉笑嗆著對方,輕鶴和林漫交換的眼神里,都多了絲欣慰,心里有了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