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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延廷垂著眼簾不回他的話,他確實是不想禾樂穿他買的鞋,因為那樣禾樂就會逃走了。盡管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某些時候紀延廷還是挺迷信的,可能被禾樂傳染了。
給鞋子系好漂亮的蝴蝶結,紀延廷把他推到鏡子前。禾樂情緒仍不算高漲,身體沒骨頭似的往后倒在他身上。他動了動手指勾住紀延廷的,透過鏡子無聲地與之對視。
禾樂:“last day.”
既是鐘樓在這片土地的最后一天,也是禾樂的。
紀延廷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發頂。
到達榮德時周圍已經清場完畢,明天是五一勞動節,學校提前半天給學生放了假。不過警戒線外仍有許多學生徘徊。鐘樓立在那里,平等地對待每一位經過的學生,但每位學生心中只有一座鐘樓。
施工人員點燃鞭炮,伴隨著劈里啪啦的聲響,紅紙灰煙紛飛,那場面頗為壯觀。一聲高呼,擺放炸藥的人員魚貫而出,禾樂聽見他們在報數,隨后撤出警戒線外。
戴著紅色安全帽的工人走在最后,因為隔得很遠,禾樂只能看見一個移動的紅點。他走到一個小電箱一樣的東西旁邊,像日常檢查,動作利索地拉下開關。
嘭一聲巨響,先是琉璃炸裂,如同禮花似的噴出來,墻體裂痕飛速瘋長,最后整座鐘樓如同被壓碎的豆腐塊一樣倒坍。接連不斷的動靜把周圍樹上的鳥嚇飛,枝頭的花瓣打著旋撲簌墜落。
再也沒有什么琉璃花影,再也沒有什么鐘樓傳說,某個夏日從天而降的少年從此只活在禾樂的心中。不知道紀延廷是什么感受,他只知道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攥緊,用腸子把它們捆在一起再塞回肚皮里面。
只花了十分鐘不到,屹立二十多年的鐘樓便成為一堆斷壁殘垣。泥頭車一車接一車把石料運走,很快,便連斷壁殘垣都不復存在了。
夕陽落下,面前的場景如同好萊塢大電影結束前的一幕——塵土飛揚,人類神情黯淡,周遭一片死寂。禾樂往前走了幾步,越走越快甚至跑起來,地上到處閃閃發光,如同上帝撒了一把星星——是碎裂的琉璃反射了陽光,造成鉆石還要耀眼的錯覺。
他彎腰撿了一顆綠色的碎片,對著落日,地上映出一個不規則的影子,像顆薄荷味糖果。
“紀延廷。”他回眸對著他問,“那天你在鐘樓等了我多久?”他把那塊綠色琉璃碎片握得很緊,幾乎嵌進掌心。
紀延廷不假思索地說:“沒有多久。”
“你還想聽我說嗎?”禾樂顯得很緊張,嘴唇都在抖。紀延廷撥開他的手指把里面的琉璃片拿開,用口袋巾按住出血的地方,“需要這樣你才有勇氣說嗎?”
禾樂擰眉不語,紀延廷拿出震動的手機,他垂眼看了下隨后把屏幕轉過來。備忘錄提醒距離航班起飛不到二十四小時,意味著距離戀愛游戲結束也不到二十四小時。
“樂樂,知道我為什么要跟你玩游戲嗎?”紀延廷摸摸他的臉,禾樂在他掌心蹭蹭完成一個搖頭的動作。紀延廷的嘴角勾著極淡的弧度,“因為我不明白......”
他停頓片刻,別開視線看著地上破碎的琉璃,過了一小會兒才說:“我不明白為什么又是我被留在原地,在海廷美術館被媽媽落下,在鐘樓被你落下。我本來以為跟你玩一下可笑的戀愛游戲或許你會心軟留下來,可是我發現,這并不是我想要的。”
“不是心軟......”禾樂的臉皺巴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可真正想哭的似乎是紀延廷。
紀延廷不由分說把他塞進車里,“跟我來。”
下車后禾樂對著面前的建筑有些錯愕,他以為紀延廷永遠不可能會主動來這兒。
海廷美術館門口的立牌寫著最近的展覽介紹,因為已經過了閉館時間,里面沒有人。職業習慣原因,禾樂多看了一眼介紹立牌——毛筆字寫著一個大大的“樂”,下面有一行像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粉色小字——風一吹云就散了,月光出來,照亮詩人。
仿佛對應這句話一般,一陣清風吹過,他下意識望了一眼天空,便看到很淡的一輪圓月。可他不是詩人,寫不出萬般離愁別緒。
美術館里面很暗,除了對準相框的射燈外沒有其他光源,放眼望去,這個攝影展的主題模糊不定。有飛鳥、藍天、夕陽,還有高山、草坪和冰川......
從專業的眼光看來,作品質量參差不齊,不知是不是同時收錄多位人士的作品,抑或是同一人不同階段的作品,甚至還有幾張過曝的。越往深走,光線漸漸多起來,墻上的作品卻漸漸變得單一,都是些高樓大廈,汽車人流。
“你......”禾樂渾身血液凝結,呼吸變得急促,他定定看向紀延廷,“你在哪兒找來的這些?”
紀延廷垂落眼眸與他四目相對,遲了許久對他說:“好久不見,禾樂。”
那些冰川大海是禾樂gap year那年路過的景色,那些建筑與馬路,是他最為熟悉的,這十年來生活工作的街區。
“為什么......”禾樂的聲音發啞,明明數百次數千次離他咫尺之遙,卻不出現,只是經過他,拍下一張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