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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戎生眼皮抽了抽,抬腳走了。
當下總有比看御史新星自我結果更重要的事。
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還是往宮里遞了折子請求面圣,小皇帝一封也不回,帶話的內侍小心翼翼勸這位國舅爺:
您回去吧,陛下說了誰都不見。
楊戎生長嘆著回到家中,見兒子正叼著草棍兒枕著臺階望天。
弓丟在一邊兒,箭壺里剩一支箭,不知道是給誰留的。
眼下他沒心思把這刁貨拎起來罵,撇開臉,眼不見心不煩。
卻見他這兒子不僅沒有偷懶被抓該有的心虛,反而一骨碌爬起來,摸弓搭箭,瞇著眼朝他一抬下巴,手上箭矢流光一樣飛射出去——
楊戎生轉頭去看,正中靶心。
而靶心以外竟有百來支箭,密密匝匝扎成了四圈同心圓。
小侯爺愉快地吐掉草棍兒,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把弓往親爹懷里一扔。
“勁小了點!”
第13章
楊駐景至今記得,他爹那天出奇地沒罵他。
反而嘆了口氣,摸摸他的頭:
“我兒天資卓絕……可只學這些遠遠不夠啊。”
……
任御史臺的人哭倒了幾棵大柏樹,沈厭卿還是第二天就啟程了。
官兵開道,許多揣著蔬果雞蛋準備實踐上打倒奸臣的百姓機會落空,只能恨恨地在家窩著。
凡是沈參軍那天要過的路,低處門戶緊鎖,高處則有禁軍張滿弓,見有窗戶異動就瞄。
不少人后來為此大罵特罵,說:
沈厭卿這士林敗類死而不僵,連一貶到底離開京城還要這么大排場!
沈厭卿實是冤枉,這些全是陛下的意思,他一個戴罪之臣哪有資格管這些呢?
但他也沒精力去分辯——自上元夜后,他這沒來由的病愈發嚴重,時常昏睡不醒,正擔心自己是否有命走到文州。
早上出宮時,內侍哭著說他臉上都沒個人色兒了。
他怕陛下拿這個借口扣人,還找宮人借了點胭脂擦上,權當粉飾。
回那些在城外送別的人時,他也不敢掀開馬車簾子。
唯恐回頭傳出什么他“時日無多行將就木蒼天果然有眼作惡注定短壽”的謠言,只能壓著咳嗽,簡單客套幾句。
這些人在他當少傅時,一個個被打壓得十分不爽,如今終于熬到他被貶出去,不知道要開多大的宴慶祝。
如今勉勉強強來送他,估計都只想著再委屈最后一天就可逍遙自在,光是聽都能聽出來嘴角壓不住了。
哭的真心實意的只有一個,是個跟著御史臺臺端來的年輕小孩兒,拽住窗框嚎啕幾欲斷氣,險些把窗簾掀開。
沈厭卿咽口茶,打起精神勸慰,等他咳得實在勸不下去了,那小孩才從窗戶扔了本書進來,他掃了一眼:
——《彈叔頤集》,久聞大名。
若他此時精神好,定然拿香灰擦過手認真拜讀一遍。
御史臺的防盜做的太好,饒是他也沒能弄到一本,這本大概是小孩自己任上發的。
雖然里面的內容他都看過,但是有本關于自己的集子,還被兢兢業業刻錄印成教材這種事,無論如何都還是讓人好奇的。
他溫聲道:
“多謝。”
那小御史又爆發出一陣哭聲,窸窸窣窣從窗簾下面再遞了一件東西,外面臺端連勸帶拽也沒攔住。
沈厭卿伸手去接,摸到一根新綠的柳枝。
折柳相贈,一向的傳統,今天他卻只收到一枝。
他撫了撫,嫩葉微卷,葉尖還積著露水。
窗外人大聲打著哭嗝:
“沈大人,我殿試前一天晚上還在看彈劾您的新文章!您一定要回來啊!我等著您!!!”
一句話沖淡了周身慘淡的氣氛,沈厭卿失笑出聲:
也不知臺端收了這樣的人才,半夜醒來會不會悔得出門錘樹。
但,“等他回來”這種話,還真的只有兩個人對他說過。
所有人都嘆息他的遭遇,眼淚掉得十分熟練,心里卻巴不得他死在文州永遠不得翻身。
而那兩個真誠點的,一個是眼前這個素昧平生的小御史,另一個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