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桃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們的年紀,他們的閱歷都恰巧夾在這兩代人之間;
好比餐風宿露的蟬,天生就只知忠于天家;
什么也不去求,什么也不去想,有生之年都永永遠遠站在自己主子身后。
只要得到了一次回眸,一點點垂憐,就滿足得像是擁有了世上的一切。
為他們而生,為他們而死……
固然愚昧,固然可笑,可是與只能目見三季的蟲豸,有什么探討秋后光景的必要?
那種能為一件事而奉獻出全部熱情和愛意的,令人昏了頭一樣的專注,又有幾人有幸體驗呢?
他不需要回報。
他雖得了,但他確然不需要;這也并不是賣乖……
沈厭卿聽見外面沈殊報了一聲“傍晚即可到文州州府了”,昏昏沉沉間又睡了過去。
軟被裹在他身上,像個光亮的繭。
在他的知覺徹底陷到黑暗里去前的最后一刻,忽有一道靈光閃過他的腦海:
倘若就這么一直睡下去,愈睡愈沉,愈睡愈久,直至永遠也不醒來……
那是否也算是一種漸漸地,慢慢地,無知無覺中過渡到死亡去的“善終”呢?
啊,不行。
他答應了姜孚的。
……
鹿慈英憔悴了,眼睛卻比以前更亮。
一更鼓響的時候,沈厭卿在文州府衙中見到了他。
這年輕的神王太子依舊鮮妍出世,衣袂飄飄;
行走間好似有神光在腦后搖曳,踏過的地方幾乎要生出蓮花。
容貌比之新開的芙蓉尚能勝過三分,儀態較于錦簾后的神像還要更加端莊。
只要一見了他,便知先前朝堂上出現的神像定然是假。
此人就該一生一世都如此恬淡美好,怎會被那樣的殺伐之氣染了心?
如此完美的一尊行像,見到舊友第一句話,竟是問了個最有人間煙火氣的問題:
“叔頤可吃過了?”
沈厭卿失笑,也只好答:
“是。慈英要邀我去何處呢?”
同于山中相處六年,他只聽半句話就能聽出對方的意圖。
鹿慈英朝他笑——唯有這時的笑容才是真心實意的——挽起手中紅線,像是拈了個訣。
“叔頤的身體要緊,自然不敢讓你久等。”
“明日日出之時,解藥便可制好了,只是要在皪山那邊。”
“山便不要你再登,小童會送到山腳臨水處。”
“今夜月色難得,叔頤可愿與我一同夜游禮湖呢?”
……
禮湖是此城最大的水系。
支流盤繞蔓延,幾乎將文州托成了一座水上城。
水綠連著山青,尤其盛產莼菜蓮藕,只可惜還不到季節。水又甘甜,常釀作酒。
家家都有小船,小孩子不到十歲便能劃動自如。
若要到哪里去,哪怕是加上登船系船的時間,也比過橋繞路快上八分。
雖然如此說,石橋木橋亦是不少。
夕日將傾之時,站在一座橋的最高處,西面即可目見重重拱橋與水面倒影套作一疊又一疊;
便有火紅的霞光自橋洞下穿出,恍若無物可抵,燦然刺入客心。
那時才叫人愁苦——再高遠的志向也抵不過對故土的思念,再堅韌的宦游之人也不由滾下熱淚。
景色再美,終究不是魂夢安心之處。
——這是沈厭卿曾在文州閱過的風光。
他愛山水,可是并不愛此處的;
因著他知道,他不屬于這里,他不過是流落到這里,茍且著尋一個避雨歇腳的地方。
鹿慈英與他亦是相同,又有不同——慈英太子降于皪山,也終將于皪山上歸去。
倘若離開自己的法場,便做不成神仙了。
幸而此時只是仲春的夜晚,并沒有那些令人惱恨又多想的景觀。
只有夜色如水,水如夜色。
荷花未開,藕亦未熟,唯有卷卷嫩葉挺立如梭。
可是只要一臨近那無垠般的水面,沈厭卿就好像看見了昔年碧色連天的荷花。
或許他們這兩個遷謫之人真有過在山水中得樂而忘憂的時刻;
可是如今看來,大多不過是刻意扮作豁達。
沈厭卿沒有讓任何一人跟隨,只他們兩個——他知道有些話只有摒退了旁人才能聽到,亦不信舊友會害他。
他們并肩而行,一路無話。
冷月無聲,銀光盡灑。
白日鬧市的盡頭是一處小船港,盛夏時借出許多游船,作采蓮折藕的仙車;
其余三季隨心掛著,隨人去乘;無人乘時,就任湖水在船底繞上藻荇。
鹿慈英抽出腰間寶劍——沈厭卿這時才確信那是把劍——往系船的樁子上一敲;
碧綠而白的麻制船纜便脫下來一條,柔蔓似的垂進水中,帶著船身一蕩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