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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有籠子破開了,籠里的東西像星辰離了天幕似的,飛速割開一切的障壁和踟躕,留下深深的燒痕。
他所學的,他所銘記的,他過去奉為圭臬的;
此時此刻都變得一文不值,灰暗得再沒有人愿意看一眼。
蜉蝣如他,他似蜉蝣,酥酥然從脅下抹開了膜翅,要渡海去;
振著那樣脆弱,那樣透明的兩張薄片;
飛過京郊山中的蟈蟈籠,飛過宮門前的長街,飛過允王的王府,飛過披香苑的桃李花——
越過一切馨香的、灼熱的、剔透的、要在心上硌出血的東西;
去尋雨拿云,去追風攬月;
去捕,去燙下烙印,去扭回一切錯過的契機;
最后與一顆向來與他全然重合的心,會和于天幕垂下之處。
……
三更鼓響,披香苑寢殿傳了一次糖水。
沛蓮在灶臺邊上打了半宿瞌睡,一被叫醒,匆匆把頭發理好扎緊,幾乎把眼角吊到了后腦勺去。
她也顧不得勒,匆匆盛好溫了幾個時辰的甜湯;
持著燈,挑開簾,端著往殿里送。
最里面的帳子挑不得了,她就恭敬跪下,雙手奉高,眼觀鼻鼻觀心。
若不是寧蕖打仗去了,此時合該他來的——唉,不過也沒差。
圣人伸手出來,將糖水拿進去,而后是些低低私語,是些輕輕的啜飲聲;
而后碗被原樣還回來,里面的東西只少了薄薄一層皮兒。
雖然熬了半宿的湯沒被喝下多少,沛蓮卻不覺得不滿,只是高興。
她的燈里亦是一支紅蠟燭,此時擱在地上,低頭看去,就可見汪汪盈著的一小池紅淚。
和那漲著亮光的,幾乎發白的一小簇火苗。
轉出門去時,她那不爭氣的,極靈的耳朵似乎聽見了含糊的一聲:
“信君……”
隨后即是有重物落在床鋪上的聲音。
……
沈厭卿睜眼時,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
這紅布遮光真好,終于不用看著天光數時辰了。
姜孚仍躺在他旁邊,坐起來了些,看著他。
那表情落進他眼里,竟顯得有些呆呆的。
他就從被子里抽出手,要去摸摸那張玉雕似的臉——豈料一動彈,滿身的酸疼疲憊便都找了上來,愣是叫他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往高抬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小皇帝卻讀懂了他的意思,眨眨眼,湊過來把臉貼在他手里。
幼獸似的蹭了蹭,又轉過臉,親了一下手心。
饒是再過分的都做過不知多少了,沈帝師仍覺得心尖上某處被羽毛挑了一下,不自覺就笑了起來:
“怎的不去上朝……哦,今日沐休。”
“看來臣倒是會挑,回來的時候正正好好。”
姜孚卻盯著他,搖搖頭:
“是天意如此。”
沈厭卿聽了這話,也蹭起來些,往旁邊一傾,枕在姜孚肩上。
“歷日來都見陛下那樣刻苦,臣還以為一睜眼就得看著陛下批折子呢。”
他顧不上這兩句聽著是否太過不解風情,只散漫地說著,諒對方也接得住。
姜孚心知這是老師念著昨晚的事,還有些尷尬的余勁兒,也悉心接著安撫道:
“人生大事,莫過于此,學生豈敢怠慢?”
“昨日雖開了宴,可是老師的官銜還沒有復,學生想著……”
帝師打斷他,捂他的嘴:
“歇了吧。”
“無論如何,也要等事畢再說。文州的局解了,北邊可還懸著——”
沈厭卿覺得這時談正事不好,又補一句玩笑:
“即便是要辦酒,還要等國舅爺回來呢。”
先太后雖未必愿意到明面上來,忠瑞侯卻是圣人實實稱稱的“娘家人”;
要邀,總不過分吧。
姜孚被他打趣得有些局促,紅簾映襯下也看不清臉上顏色,只看著他,認真說了聲:
“都依老師的。”
沈厭卿不知為何,從心底翻上來些覺得好笑的意思:
從前都說他是權臣佞臣;
往后,怕是要罵他禍水妖妃了。
……
茂州營中,忠瑞侯所領的北伐軍才初初安頓下來。
先帝雄韜偉略,目光長遠,建立軍營時即往闊大了建,容納一路集來的二十萬兵士并無太大困難。
只是人多,又分屬各地,方言習慣多有不同。
這時才顯出國舅爺的能力來:
號令定的簡單,軍紀寬嚴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