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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鸞騎走了謝預勁的大宛名馬,像來時一樣,沒有驚動任何人,回到楓林的宅邸,走近路回了帝京。
一進城門,她就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連派去鎮壓叛軍的軍隊都收到了勤王的信,這時密令已經傳去了多少地方呢。
輕騎兵在城外陸續集結,分不清是哪方勢力,宋枝鸞也不在乎,徑直入了宮。
想來是皇兄提前安排過,因此無人攔她。
養心殿里,宋定沅躺在繡被之下,病體憔悴,花白的胡子及領。
那么多年的明槍暗箭,他拖著一副殘軀活了數十年,也算是長壽。
服侍湯藥的妃嬪見她來后,悉數退下。
宋枝鸞跪在榻前。
“父皇。”
宋定沅猛然咳嗽幾聲,道:“謝預勁,咳咳,和秦威平回來了?”
“尚未。”
聞言,他緩緩睜開眼睛,通過窗欞,不知是否看到了殿外站著的青年,蒼老的面容褶皺堆壘。
“小鸞,你在謝預勁身邊很安全,為何要回來。”
再次聽到這副慈愛的口吻,宋枝鸞積壓多年的情緒卻有些決堤,她聲線微顫:“父皇想聽什么,父慈女孝?圣上最寵愛的公主日夜奔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為了進宮見您最后一面?”
宋定沅聽到這話,非但沒有生氣,語氣反而放輕,臉上浮現出愧疚神情:“是爹爹對不住你,我這一生最虧欠的孩子就是你。若非長白坡一事,你本該一直是我最疼愛的孩子,你該知道,爹爹一向偏愛你,可惜,世事無常。”
這個稱呼,讓宋枝鸞腦海里不可避免的閃過一些畫面。
她小時候被夫子責罵淘氣,沒收了淘響球,是爹爹把她帶出學堂,順了球出來,教她玩了一下午。
元宵節,爹爹會將她舉到頭頂,讓她看到戲臺上的花燈。
她也會在爹爹的臉上畫王八,他會佯裝生氣的追著她滿院子跑。
但是她很久沒有爹爹了。
宋定沅行將就木,瞳孔也聚不起來,他不過五十,便已垂垂老矣,“你是為了你姐姐來的吧。你想為她求一道遺旨。”
“你去殿前的畫后,將里面的木匣取來。”
宋枝鸞渾身一震,眼里頃刻間有了光芒,不自覺的喃喃:“爹爹?”
宋定沅慈祥的看著她。
宋枝鸞不再說話,跑過去,找到那副《涌泉躍鯉》的畫,移開花瓶,從里面拿出來一個匣子。
她生怕出了錯,一舉一動都分外小心,拿到手,沒有第一時間打開看,而是看向宋定沅。
過了良久。
宋定沅道:“我知道太子寵愛你這個妹妹,我死后,太子即位,說不定會接和煙回來,太子隨我,性子多疑,但對你,素來是好的,你今日能來到我面前,也是他的安排吧。”
“按說,太子的這番好意,朕不該拒絕,”他的聲音忽的變得沉厚,“但我們萬千將士打下的江山,不能再度陷入戰亂之中,朕在皇座之上不過八年,可千秋萬代的家業,可遠不止八年,想要坐穩,也需狠心。”
宋枝鸞眼里的光閃爍片刻,徹底熄滅,像化成了一潭黑沉的死水。
殿內一片死寂。
她感到一陣陣徹骨的冰寒,順著尾椎骨往上。
“朕已留下了遺旨,新帝即位后,派使臣去西夷,賀新王登基之喜,和煙的子女,也將與西夷親王配為婚約。”
“小鸞,父皇最終還是虧欠于你,”宋定沅輕嘆了一口氣,“我那不安分的兄長,如今也該到了,你盡快離開吧。”
他說完,宋枝鸞卻久久沒有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瓢潑的冷雨夾雜起了雪花。
宋定沅想閉上眼,余光卻看到宋枝鸞站了起來。
她的臉龐因為憤恨而微微顫抖:“錯了,父皇。你最對不起的孩子不是我,虧欠的最多的也不是我,是姐姐!我被你放棄,姐姐又何嘗不是被你放棄,我在橋洞里凍到昏厥,姐姐又何嘗不是在風雪里行了幾日幾夜,我傷了身子,姐姐的身子也沒有比我好上分毫!我得了你的補償,享受了榮華富貴,可姐姐呢,姐姐沒享過半日太平日子,就被你換了三萬大軍,送到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宋和煙才是你最對不起的孩子!你竟還想讓她的孩子犧牲!姐姐何至于落得如此,就因為她姓宋嗎!”
雷聲轟鳴,將宋枝鸞的臉照的雪白,她面色冷漠,熱淚滾滾。
“西夷就是一頭喂不熟的狼,你當真以為靠著姐姐,犧牲了姐姐和她的孩子就能保住你的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