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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石含章本來是想隨便聊點什么,誰知譚霏玉那雙眼沒了眼鏡遮擋,抬頭望過來的一瞬間竟然讓他忘了要說什么。
第一眼看見譚霏玉就覺得他哭得很好看,當時也沒戴眼鏡,雙眼像雨季水位過高的洶涌湖面,比梨花帶雨要秾麗一些,因為他哭得鼻尖眼尾都是紅的。后來得知譚霏玉有個外號叫石榴,石含章終于想到更貼切詞去形容他看見的景色,并非梨花,而是榴花泣露。
西北很少雨,譚霏玉的眼淚像不遠萬里而來的一場春雨,滴落他心間。
盡管譚霏玉當時真的哭得很傷心,但石含章本能地想多看幾眼。
他承認自己是雙標齷齪了點,對著這樣一雙淚眼,竟然覺得對方喝醉還在房間摔破酒瓶的行為一點也沒給他帶來什么困擾,如果是別的房客這樣他嘴上也不會說什么,但心里面應該罵了千百句傻逼。
更何況要不是這樣,他和他也不會有什么交集吧。也無法像剝開石榴皮一樣,看見他心里一顆又一顆晶瑩可愛的籽。
盡管暫時只露出來了一部分。
后來這么多天似乎都沒有和譚霏玉的眼毫無阻隔地正面對視上,直到剛剛。
這雙眼哭的時候漂亮,含笑的時候同樣像藏了小鉤子,微微上翹的狐貍眼天然帶一些狡黠,但可能因為沒了眼鏡的幫助看不太清楚,微微瞇著,又造成一種離世界很遠的純真。石含章實在是有點昏了頭了,總覺得這人摘了眼鏡看他,他就有種想言聽計從的沖動。
偏偏譚霏玉沒什么自覺。
石含章不再想了,也埋頭苦吃。
吃完早飯上路,沿著蘭新東路向外開,左邊是白雪皚皚的祁連,右邊是蒼涼深邃的黑山,嘉峪關市夾在其中,窄窄一段。
嘉峪關市是年輕的城市,但嘉峪關不是年輕的關隘,它的關城屹立在兩山之間最狹窄的山谷中幾百年,和兩翼的明長城一同成為巍巍華夏的一道堅固防線。
以前讀書看到某地險要,總不知其所以然,如今從祁連山和黑山之間穿行而過,眼看近得似乎伸手就能觸及的山,才恍然大悟為什么這里會被稱作河西走廊天然的咽喉——畢竟古人很難繞過天塹般的大山,只能從這狹道經過,此處的關隘隔絕了不懷好意的外敵繼續深入腹地的可能。
石含章把車開到離嘉峪關關城有一段距離的蔣家莊。小狗不能進關城景區,先帶它來這里撒會兒歡。
狗坐下遠眺雄關,人開始飛無人機。石含章把機器給譚霏玉玩,在旁邊指導他慢慢推搖桿,首飛很成功,譚霏玉看著傳回來的畫面,看了好一陣,最后說關城像一個印章似的,四四方方,被歷史蓋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
來都來了,總不能只遠觀,狗回車里,人上了城樓。從城垛上的瞭望孔往外看,已經看不見六百年前的烽火狼煙,取而代之的是蘭新鐵路上緩緩駛過的列車,和酒泉鋼鐵集團工廠煙囪之中裊裊升起的白煙。
世事總是這樣更迭。
只有祁連山永恒地凝望著它腳下的子民,慈悲地流下眼淚,在春日匯聚成清澈的討賴河,成為一代又一代人類生命的源泉。
——此時此刻兩人一狗就站在這藍綠色的河流跟前。
逛完了關城,他們就驅車到十公里外的討賴河大峽谷。極目望去是一馬平川的戈壁,但經年的高山冰雪融水在大地上撕開一道深深的裂縫,造就了陡峭的河壁。
譚霏玉對此評價:“別的水是穿石,祁連山的雪水直接鑿開了地表……明明看起來水流這么緩慢。”
“只要它流淌的時間夠久。”石含章說。
這里除了他們,只有零星幾個人,除了因為是淡季,其他非自駕的游客一般會選擇去邊上的長城第一墩景區,里頭有個玻璃觀景臺,還有鐵索橋,從那之上也能俯瞰討賴河谷。
石含章大概是看見稍遠處的兩位游人在互相給對方拍照,像是想到了什么,問:“怎么好像很少看到你拍照?出來玩不是一般都會拍很多照片留念嗎?”
不發朋友圈倒很能理解,但照片都不拍的人還是比較罕有。
以為有什么特殊理由,結果譚霏玉說:“啊因為我拍的照片都很丑,還不如在網上看別人拍的圖。”
石含章:“……”
石含章不太委婉地問:“所以那天發的朋友圈配圖,拍成那樣其實也沒有什么深意,純粹就是因為拍得不好看嗎?”
“……對。”譚霏玉遲疑了一會兒,又說,“對吧。”
石含章:“吧?”
譚霏玉:“真的很不好看嗎?”
石含章:“……”
石含章:“你剛剛不是自己說你拍的照片都很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