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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呼嘯,雪人耳邊的流蘇輕晃。時歲忽然抬手,一掌將雪人拍得粉碎。
“走吧。”他轉身走向馬車,聲音平靜得可怕,“該趕路了。”
沈清讓彎腰拾起雪堆里的流蘇,快走幾步追上時歲,塞回對方手中。
“她會希望你留著。”
時歲攥緊流蘇耳墜,尖銳的耳針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雪地上。
“我知道。”
馬車重新啟程時,周涉騎馬跟在后面。沈清讓透過車窗,看見那個挺拔的身影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是你舊識。”這不是疑問句。
時歲把玩著染血的耳墜,聞言輕笑:“倒也不傻。”
沈清讓抿唇:“你們之間……”
“陳年舊事。”時歲打斷他,“不值一提。”
車廂內陷入死寂,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
不知過了多久,時歲忽然開口:“沈清讓。”
“嗯?”
“若此行我死了……”時歲轉頭看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你會為我哭嗎?”
沈清讓定定看著他,忽然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溫熱的掌心貼著冰涼的面頰,時歲愣住了。
“你不會死。”沈清讓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不會讓你死。”
時歲怔忡片刻,忽然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沈將軍啊沈將軍……”他拭去眼角的淚水,“你可知這世上想殺我的人有多少?”
沈清讓收回手,神色平靜:“十九位邊將,簫太傅,或許還有……”他頓了頓,“陛下。”
時歲挑眉:“那你還要護著我?”
“職責所在。”沈清讓別過臉,“下官奉命隨行,自當保丞相周全。”
時歲盯著他的側臉看了許久,忽然湊近,在他耳邊輕聲道:“沈清讓,你撒謊的時候,耳尖會紅。”
沈清讓猛地推開他,耳尖果然紅得滴血。
時歲愉悅地靠回軟墊,指尖輕輕敲擊著折扇:“好,我等著看沈將軍如何護我周全。”
是夜,一行人停在了驛站。
周涉抱臂而立,冷眼看著沈清讓的身影沒入客房。他轉身,叫住了廊下那個正晃蕩著酒壺的身影。
“聊聊?”周涉頓了頓,又補上,“歲歲。”
時歲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十一年了,這個曾縈繞在年少時光里的親昵稱呼,此刻聽來竟恍如隔世。
“好。”
驛站后的亭子積雪未掃。時歲將新酒拋過去,周涉殘缺的右手在接住時本能地蜷縮。無名指與尾指的斷口像兩枚生銹的釘子,生生楔進時歲的視線。
“說說你的傷吧。”時歲收回目光,仰頭飲盡一口烈酒。
“當年我被阿絮給推到了護城河里,等我再回到封陵時,阿絮已經被……”周涉哽咽了一瞬,“這個刀疤,是為了奪回阿絮的簪子。”
“至于手指……”他忽然低笑,殘缺的右手在月光下攤開又握緊,“不提也罷。”
時歲也笑,笑聲卻比積雪還涼:“我還記得城破前日,時絮非要拽你去看雪。你念那首‘皚如山上雪’,被我爹拿著掃帚追出三條街。”
周涉眼中閃過懷念:“是啊,原說第二日我便來下聘的。”
是啊,原該是個黃道吉日。
原該第二日,周涉就該成為時歲名正言順的姐夫。
如果沒有叛軍,此刻他該抱著與阿絮的孩子,教他們念“皎若云間月”。
一片寂靜。
夜風撲在人臉上,刮的生疼。
周涉沉默良久,終是低聲開口,聲音幾乎被風吹散:“沈清讓……”他頓了頓,似在斟酌字句,“你……很喜歡他?”
時歲聞言低笑,懶懶地往后一靠。
“他彈琴很好聽。”他輕描淡寫的答。
周涉盯著他,眸色沉沉。到底是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有些事,不必明說,亦能窺見端倪。
他長嘆一口氣。
“小時候打雪仗,你總嚷著以后要找個幫手……”周涉低笑一聲,可笑意未達眼底,“可沈清讓,連雪人都不會堆。”
時歲慢條斯理的飲下一口烈酒,直到感覺到喉嚨里灼燒的痛感。再開口時,嗓音低啞而平靜:“無礙。”
頓了頓,又補上:“他會學。”
周涉猛地抬眼。
“堆雪人而已。”時歲低笑,月光描摹著他半邊側臉,卻照不進垂落的眼睫,“我教他便是。”
“你當真……”周涉喉頭滾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想問“你當真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