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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絮吐了吐舌頭,利落地翻下桃枝,落地時裙擺如蝶翼般揚起。
她沖周涉眨了眨眼,低聲道:“明日此時,我再來考你詩文,你若答不上,可得賠我一盒蜜餞!”
說罷,不等周涉回應,她已提著裙角跑遠,只余一樹桃花在風中輕顫。
那日之后,時絮便時常爬上桃樹,聽周涉讀書。
少年聲音清朗,誦的是《詩經》《楚辭》,偶爾也念些晦澀的史論。時絮起初只是挑剔他背錯字句,后來索性坐在樹上與他論辯。
周涉起初被她突如其來的插話驚得結巴,后來竟也習慣了這桃樹上多出來的“小先生”。
“《左傳》這段你解錯了。”時絮折了枝桃花,輕輕丟在他書頁上,“‘兵者,詭道也’,非指用兵之人奸詐,而是說戰局瞬息萬變,不可拘泥成法?!?
周涉拾起那瓣落在“詭”字上的桃花,抬頭笑道:“時小姐博覽群書,不如下來細講?”
時絮輕哼一聲,卻還是提著裙擺,踩著枝椏翻過墻頭,輕盈地落在他面前。
“你整日讀這些,不悶嗎?”她隨手翻了翻他案上的書卷,墨跡未干的批注工整嚴謹,卻少了幾分生氣。
周涉望著她指尖沾上的墨漬,忽然道:“讀史如觀棋,看似靜默,實則金戈鐵馬皆在字里行間。”
時絮眨了眨眼,忽而笑了:“那不如我教你下棋?總比干坐著強。”
春風掠過庭院,梨花與桃花簌簌而落,周涉看著少女明亮的眸子,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康定二十四年,冬。
時絮倚著朱漆廊柱,看著院中飄如鵝毛的大雪。忽而心血來潮,命小廝去隔壁請周涉過來,說是要陪時歲堆雪人解悶。
時歲裹著狐裘站在梅樹下,凍得直跺腳:“阿姐!”
話音未落,時絮已奪了他手中的糖人,提著裙裾跑出十幾步遠。
恰在此時,周涉踏雪而來,剛轉過府門就看見這姐弟倆鬧作一團。
“周木頭!”時絮一個閃身躲到周涉身后。
時歲蹲在地上剛團好的雪球來不及收手,正砸在周涉的衣襟上。時絮從周涉肩頭探出半張臉,得意地做了個鬼臉,時歲氣得耳尖通紅,連發間的落雪都似要蒸騰起白霧。
“歲歲,莫要鬧你阿姐。”周涉溫聲道。
“妻管嚴!”時歲跳起來嚷得全府都能聽見,“背《詩經》時怎么不見你這么聽阿姐的話!”
話音方落,忽聽廊下傳來一聲輕咳。
轉頭望去,只見時父負手而立,眉梢微挑:“雪地濕滑,你們幾個,當心摔著?!?
時歲立刻收斂,乖乖站好:“父親?!?
時絮也吐了吐舌頭,拉著周涉的袖子小聲道:“完了,被逮著了?!?
周涉倒是從容,拱手一禮:“伯父?!?
刺史看著他們,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搖搖頭道:“罷了,玩夠了就進來用膳,廚房熬了姜湯,都喝一碗,別著涼?!?
待父親走遠,時歲立刻又活泛起來,沖時絮擠眉弄眼:“阿姐,待會兒吃完飯,咱們再戰!”
時絮輕哼一聲,挽住周涉的手臂:“誰怕誰?有周涉在,你贏不了!”
周涉耳尖泛紅,任由她拽著往前走,眼底卻盡是縱容。
時歲跟在后面,看著兩人的背影,小聲嘀咕:“……哼,遲早我也找個幫手!”
前廳里,時歲捧著瓷碗,看時絮偷偷將姜湯倒進周涉碗里。
“阿姐偏心!”少年故意嚷得很大聲,卻在時父轉頭時,飛快把糖人塞進周涉手中,“《詩經》有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周木頭,替我喝了這碗!”
時歲自幼便不愛喝這嗆人的東西。
周涉望著碗中晃動的姜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從袖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繡著歪歪扭扭的桃花。
這是去年時絮學女紅時,硬塞給他的“練手之作”。
“用這個墊著,別燙著?!彼麑⑴磷庸谕胙兀讣庑⌒谋荛_了時絮的手背。
時父輕咳一聲,三人立刻正襟危坐。
只是案幾下,時絮的繡鞋正悄悄踩著周涉的皂靴,而時歲趁著父親不注意,把姜湯全倒進了窗臺上的蘭草盆里。
用過姜湯,新一輪雪仗在院中打響。
時歲不知從哪找來幾個小廝助陣,雪球如流星般砸向周涉。
“《左傳》云‘君子不重傷’!”周涉舉著書簡擋在時絮面前,雪粒卻在衣領里化成冰水。
時絮忽然解下斗篷往雪地一鋪:“周明故!蹲下!”
在周涉愣神的剎那,她已足尖點地,踩著書生肩膀飛身而上,將早就備好的雪團扣在時歲頭頂。
少年驚呼著栽進雪堆,余光看見阿姐拉著周涉跑遠的身影。
“你們耍賴!”時歲從雪堆里鉆出來,氣的耳尖通紅。
午膳后,時歲被父親叫去書房考校功課,時絮借口要回房小憩,卻在廊下悄悄拉了拉周涉的袖角。
周涉會意,俯下身聽時絮說話。
時絮忽然將雪塞進他后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