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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夕微抿著下唇,緘默不語。
“好看嗎?”男人突然問道。
“好看?!?
“有你媽好看嗎?”
程夕:“......”
“很喜歡?”男人又問道。
程夕點點頭。
男人神色疲憊,似乎還想問點什么,可最終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程夕覺得這口氣仿佛有他的前半生那么長。
這時,門口傳來聲響,是女人拿快遞回來了。
“早點休息吧。”男人恢復了平靜,起身將酒杯收走。
這邊小區的居民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過了晚飯時間以后,樓下的廣場就會被大嬸們占據,這是屬于她們的黃金時間。
程夕洗完澡,赤裸著站在浴室里,看著掛鉤上五顏六色的毛巾,怎么也想不起來哪一條是她的。
無奈之下,她只好用紙巾擦干身體,穿上睡衣,返回臥室。
墻上的電視被擦得锃亮,但程夕此刻并沒有打開它的欲望,它唯一的作用是作為游戲機的投屏載體,然而那些游戲機早已被她全部帶走,于是它也失去了開機的意義。
書桌的后方是兩個三層的櫸木??書架,緊緊相連。
當初裝修的時候,主臥并沒有預留放書架的位置,于是這間房子所有的書都放置在了這里,其中當然也包含男人喜歡看的一些歷史書和人物傳記。
書籍的擺放跟之前沒有變化,只在最右側多了幾本她之前沒有見過的書,其中便包含了那本藍色封皮精裝珍藏版的《我與地壇》。
程夕把這本書抽了出來,拇指抵住封底,像撥動琴弦般快速捻動書頁,紙頁嘩啦啦地向前翻涌,回憶也跟著往前倒帶。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自己看課外書被老師抓到,男人接到電話趕來學校,她在辦公室外站著等待審判降臨。
空蕩蕩的走廊如同暴風雨前夕一般寂靜,落日被前方的教學樓遮擋了一半,她在陰影里,辦公室的門在淡黃的陽光下。
門被打開,男人神色疲倦地走了出來。她雙手捏住書包兩邊的肩帶,亦步亦趨地跟在男人身后。
男人一路上一聲不吭,她感覺那天回家的路就像語文課本上被要求全文背誦的文章那么長。
老式的木門打開又關上,男人坐在椅子上,她低著頭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眼前的球鞋變成了那本被沒收的課外書,她抬起頭,看到男人笑嘻嘻地對她說道:“以后別在上課的時候看,下次我就不一定能要得回來了?!?
暴風雨沒有落下,審判也沒有降臨。
她抱著男人的脖頸嚎啕大哭,好似想用哭聲把那些委屈和恐懼都趕走。
“老師說,”她打了個嗝,肩膀一聳一聳的,“看這些書的,都不是好孩子?!?
“不是的,阿夕是好孩子?!蹦腥说氖衷谒澈蠼o她順氣,寬厚的手掌讓她找到了依靠。
臉上的淚水被粗糙的手指抹掉,男人的眼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她聽見他寵溺的聲音。
“阿夕是爸爸的小公主啊。”
手上的書被放回原位,回憶也戛然而止。
她張開手指,緩緩擦過那些錯落有致的書脊,從漫畫書到雜志期刊,從奧斯特洛夫斯基到村上春樹,這些千差萬別的紙張里,承載著她的童年和青春。
還有一個男人沉甸甸的父愛。
房門被敲響,程夕聳了聳鼻子,說道:“請進?!?
門被推開一半,女人的腦袋和手里的毛巾同時出現在程夕的視野里。
“你爸爸和我都忘記了,年紀大了就是這樣,腦袋不記事了?!迸藵M含歉意地說道:“我們之前把你的毛巾洗了收起來了,剛剛才想起來。”
“啊,沒關系,我用紙巾把身上擦干了?!背滔πχ鴶[了擺手。
女人的眼角耷拉了下來,嘴唇微微顫抖。
“真的沒關系的阿姨,我沒那么矯情?!背滔Υ蟠筮诌值卣f道,她眼珠子轉了轉,又補了一句:“那條黃色的麻煩幫我掛起來吧,我明天早上起來洗頭還要用呢?!?
“誒好,”女人這才露出笑容,“那我給你就掛在鏡子旁邊的第一個掛鉤上哈?!?
“好的,謝謝阿姨。”
“不謝不謝,這有什么好謝的?!迸诵牢康匦χ?,面容舒展開來,離開時輕輕帶上了房門。
程夕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頂燈亮著令人感到溫馨的暖色光。
飄窗上黑色的小號琴包驀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一個彈射坐了起來,走過去拉開拉鏈,樂器掙脫束縛被她抱在了胸前。
她盤腿坐在床上,打開琴頭的調音器,不著調的音符在房間里蹦蹦跳跳。
不一會兒,幾個和弦規律性地響起,相思木的音色圓潤飽滿,層次分明。
程夕嘴角上揚,拿出手機點開錄像,簡單錄了一小段彈唱發給陸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