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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仆婦已經幫郁青臨拾掇好了,正院里的仆婦不多,郁青臨有時候都看不見人,但要用人的時候也不必叫喊,她們自會出來的。
郁青臨在香樟樹深綠色的影子里轉身,準備離開。
只在經過正屋時,遠遠見東屋黑兮兮的后窗一開,潑出一碗藥來,打得窗邊新開的一叢瓊花懨頭耷腦。
郁青臨一愣,緩步走了過去,用指腹輕觸花上的藥汁子,送到嗅了嗅,又點在舌尖——薄酸泛苦,就是他剛煎好的安神藥,藥汁甚至還有余溫。
他用帕子細細擦瓊花上的藥汁子,心道,‘將軍真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就算藥不死,也得燙死了。’
郁青臨不明白南燕雪為什么不喝自己的藥,心里有些難受。
‘信不過我?可外院弟兄成日吃我的藥,孩子們的身子也是我一手照料,將軍不至于信不過我。’
‘那是藥不見效?將軍不耐煩喝?那她該斥我的,何必躲到這黑屋子的后窗倒藥?’
郁青臨思來想去想不懂,凝眉看著眼前嬌潤而潔白的簇簇花朵。
‘難道說,是藥見效了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驀地想起了自己殺掉南大有那夜做的夢,那夢很模糊,他記得的只有小爺爺一聲嘆息,可即便是這樣,也覺得寬慰。
如果說南燕雪是因藥見效了,夜里無夢了而停藥,那就意味著她不想失去那些夢,為此可以犧牲睡眠。
‘將軍的夢里都有些什么呢?’郁青臨的眉頭皺得更緊,道:‘是爹娘嗎?還是沒能跟著她一起歸鄉養老的同袍兄弟呢?’
南燕雪是克戎軍的前軍大將軍,可調動兵力兩萬人,手下只聽令于她的親兵有一千二百人,但如今外院只有百來人,還都算上了家眷。
那一千多個人哪里去了?都在她的夢里嗎?這樣載滿了逝者的夢,也太沉重擁擠了。
郁青臨的藥又不是一勞永逸的仙藥,更何況只吃了一月。
停藥十幾日后,南燕雪又在夢中回到燕北了。
燕北是沒有春天的,清明前后的小雨把塵土洗干凈,杏花也就落了滿地。
南燕雪蹲在烽墩上,看濃霧散不盡,只聽見阿蘇在底下叫喚著,喊她去吃煎餅。
軍營里的煎餅是蕎麥做的,大鍋飯磨得沒那么細,嚼起來又糙又香。
小兵吃的煎餅是卷野菜的,南燕雪那時候的胃口很好,卷野菜的蕎麥煎餅也吃得津津有味,升至校尉后的餅里卷的是熱豆腐,后來她掌管前軍,做了將軍,餅里卷的就是酥肉,還有醋汁、蒜湯、麻醬作配。
吃得越好,她胃口越不好,很多時候只是填飽肚子而已。
夢大多是無序的,這一刻阿蘇還在烽墩下笑著沖她揮手,下一刻就張弓射向她身后齜牙潛行的群狼。
南燕雪轉首,就見灰狼消散如煙,只有常風抱臂沖她眨眨眼,示意她看別處,又笑道:“行啊,扛下來了,我還以為又是送來鍍金的酒囊飯袋呢。”
南燕雪再度轉首看去,只見個赤著上身的高大男子從演練場上下來,抬起一張英俊冷肅的面孔。
南燕雪同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對了一眼,驀地醒了過來。
這個夢境的終結很輕盈,不必殺人也不必被殺,也不需阿蘇走著走著忽然推她一計,也不用常風遞茶給她時說一句‘喝了這茶就回去吧。’
可南燕雪只感到索然無味,有些不爽,好比拋進嘴里的最后一粒花生偏偏是霉苦的。
南燕雪動了一下,發現自己像個朽壞的木偶,就習以為常地躺著發了會呆,身下竹席已經被烙熱了,紗帳里倒是不悶,還被窗外飄進來的湖風吹得微微蕩漾。
吃著安神藥的那幾夜,南燕雪醒來時舊患傷處還是會有些異樣,但因為睡得好,所以不至于會這樣渾身都僵直酸脹,腦袋也松快許多。
將軍府里好些人都用上了郁青臨的膏方,府里飄著一股涼颼颼的藥味。
喬五幾人在跟前行走時那味就更濃了,倒也不難聞,夏天嗅見冰片氣味誰也不會討厭的。
“郁郎中的膏藥好用嗎?”南燕雪突地問。
“我給您叫去!”小蘆提裙就往外頭跑,生怕南燕雪又改了主意。
其實南燕雪也不是晦疾避醫,只是從前聽了太多‘姑娘扛不動這刀,姑娘舞不動這槍’之類的話,她只是不愿給人留下脆弱的印象,便是真受了傷,也習慣咬牙硬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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