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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鴻達倒不像他老娘那么急,先取了佩巾掛到大門右側,此時住的近便的鄰居已經過來了,見門上掛的大紅布佩巾方曉得徐家二媳婦生產了,又那關系近的拉徐老娘嘀咕:“你大兒媳生長孫時候你也沒放炮,怎么這個時節倒放開鞭炮了?”
徐老娘樂的合不攏嘴:“倒不是因為生孩子,是我們家老二考中秀才了,還是廩生哩!”
“中秀才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鄰居們忙賀喜道,徐家大郎徐鴻翼聽到報信也從地里回來了,咧著嘴拉著弟弟直樂。有那五六歲的孩子聽見鞭炮聲跑來,徐鴻飛一個孩子塞了一把零碎鞭炮叫他們放,只見那些孩子一邊撒歡的跑一邊四處報喜:“徐家二叔中秀才啦!”
鄰居王家婆子和徐婆子關系最好,聽見徐家老二中了秀才忙賀喜道:“他徐嬸子不愧是咱村最有福氣的,咱村讀書的孩子也有不少,可這有十年了,唯有你家老二考上秀才了,可真是有福氣呦!”
又有人問:“廩生是啥?”
徐家老三笑道:“李叔,就是考試前幾名,每月還發六斗米呢。”
也有人笑道:“二郎這是隨了他爺爺。”
“可不是,當初徐老太爺也是咱村里唯一的秀才呢!”
眾徐老娘看著鄉親們羨慕的眼神,驕傲的挺起了胸膛,感覺尾巴都翹起來了。
送走了賀喜的鄰居,徐老娘一拍腦袋:“看我這個糊涂的,忘了你告訴爺爺和你爹一聲了。”又連忙帶著三個兒子去上香。
徐家在這南家村也算是大戶人家了,徐家打老太爺那輩起就有個五六十畝地的家產,家里便送了老太爺去讀書,考了二十來年到四十歲上方才中了秀才,他自知沒有讀書的天分,索性放棄了科考,在家里開了個私塾給村里的孩子啟蒙。老太爺只有一獨子,一看書就打瞌睡,但是好在是個能干的,娶得妻子就是現在的徐老娘也是攢錢的一把好手,夫妻兩個辛苦大半輩子,也攢下了百十畝地的家業,堪稱是村里的財主了。徐老娘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徐鴻翼、二兒子徐鴻達、三兒子徐鴻飛都跟祖父讀過書,只是徐鴻翼也不是讀書的料,按他祖父的話說就是:和他爹一樣的榆木疙瘩;三郎徐鴻飛倒是聰穎,只是坐不住板凳,不是個吃苦的孩子。倒是徐鴻達不僅腦筋靈活還肯用功,三歲就能背下千字文,四歲就開始讀三字經了,五歲正式到私塾去念書,學些《四書》、《孝經》、《太極圖說》之類的,不到十九歲就成了生員。
兒子中了秀才,又是廩生,該大擺宴席的,徐老娘一琢磨,明天請客,后天孫女過“三朝”,索性擺上三天宴席一起慶賀了。別看徐老娘平時摳的銅板都數著花,但是在兒子的大事上,她向來不會含糊。況且是這樣的大喜事,她可要好好顯擺顯擺。
家里擺流水席,徐老娘領著大兒媳張羅酒席,咧著大嘴從東頭笑到西頭,只招呼鄉親道:“放開肚子盡管吃!”有知道徐老娘秉性的偷偷和旁邊人笑道:“鐵公雞也舍得拔毛了。”旁邊那人啐她一口:“徐嫂子那是會過日子,哪里是鐵公雞了。”也有人附和道:“可不是,你看這雞,這魚……”說著夾了一塊肥膩的肘子肉塞嘴里:“這好肘子,就是過年也沒這好菜哩。”
徐老娘從灶上盛了一大碗雞湯放了兩個雞腿在碗里遞給大兒媳婦:“給你弟媳婦送去,讓她都吃了好下奶。”王氏應了一聲,又拿了個碗裝了兩個煮雞蛋一起端去給寧氏。徐老娘轉身出來遠遠地瞅見寧蘭芷的堂叔寧老二一家子八九個人搖搖擺擺的來了,頓時恨的牙根癢癢:“他家倒有臉來吃酒。”
要說也是寧蘭芷命苦,她母親打生下她就身體不好,兩口子嬌生慣養著閨女,打算以后招個女婿上門。那時寧蘭芷還不叫這名,她父母喚她蘭花,就住在徐家后頭,打小就喜歡跟著大她三歲的徐鴻達玩。別看徐鴻達對旁的孩子沒耐心,唯有對蘭花那是一個和顏悅色,整天蘭妹妹這個蘭妹妹那個,有個什么好吃的也要拿帕子包上留給他蘭妹妹吃。那時徐老娘就笑他兒子:“這么小的人兒還知道好看孬看哩,看人家蘭花長得俊就整天跟人家腚后頭。人家長大要招婿的,娘可沒法幫你把人兒娶回來。”
待寧蘭芷五歲時,她娘親身體越發不好,蘭芷她爹不忍閨女沒娘,花盡了家里的積蓄還變賣了唯有的幾畝土地都沒能救回蘭芷她娘的命。發喪了媳婦,也沒有了賴以為生的土地,蘭芷她爹把僅剩的一兩銀子和家里這三間房交給了堂弟,托付他幫忙照顧女兒,說快則一年慢則三年就回來,便出去討生活了。
寧蘭芷到寧老二家才兩個月,就有人外面討生活的人回來說寧蘭芷他爹坐的江船翻了,不知死活。寧老二一改之前和善的面孔,沒幾天就將蘭芷給賣了。彼時,正值同知劉道遠帶妻子、子女到吉州府任職,沒帶太多下人,便喚人牙子來家,蘭花就是那時進了同知劉家,改名叫蘭芷,伺候劉家大小姐。
大小姐那時也不過剛剛七歲,在京城老家時上家學,隨著父親外任到吉州后,劉同知也正兒八經的請了女先生教女兒讀書寫字女紅針線。大小姐喜歡蘭芷粉嫩可愛,叫她伺候筆墨,蘭芷便也跟著學會了讀書畫畫,有時也跟著賞個花作個詩,大小姐常道:“才讀了幾年書就會作詩了,偏還做的極好,可見是個機靈的。”蘭芷不只讀書有靈性,手也靈巧,一群丫頭一同學的針線,偏她做的活計鮮亮,會的針法也多。就連玩也能玩出許多花樣來,又會插花又會編花籃還會拿果子雕花,因此大小姐極愛她,晚上睡覺倆人都在一個床上,或說幾句文章,或念幾首詩,夏天打扇冬天暖腳,大小姐時刻都離不開她。待大小姐及笄后,京城劉家老太爺為大小姐定了一門親事,劉太太思索再三,沒讓蘭芷陪著小姐回京,反而撥她到自己身邊伺候。
徐老娘不知詳情,只知道蘭芷將知府太太和小姐伺候的極好,所以知府太太打發陪房的兒子、兒媳帶了小廝抬了十六臺嫁妝送蘭芷回鄉嫁人。鄉親們看那滿當當的嫁妝眼饞的不得了,紛紛上門提親,連徐老娘也去了,卻不料蘭芷誰也沒應。后來也不知徐鴻達去和蘭芷嘀咕了什么,蘭芷這才應了徐家的親事。
知府家的下人急著趕回去,見寧蘭芷應了婚事,趕緊拎著寧老二過來走了個過場,定下了五天后成親。到了曬嫁妝那日,鄉親們看著那鮮亮的衣料,金燦燦的簪子、明晃晃的銀子、白瑩瑩的鐲子饞的不得了,寧老二更是眼紅的滴血,趁著人多雜亂偷摸去拿金簪子和銀錠子,卻不料知府劉太太的陪房兒子早防著呢,當場抓了個正著,叫人狠狠的打了他一頓。
徐婆子知道后心里恨得不行,媳婦的東西以后都得留給她孫子,她孫子的東西就是她老徐家的東西,偷她徐家的東西可不得要了她的命?徐老娘恨得等兒媳婦過門后到寧老二家門口罵了三天,連兒媳婦回門都沒叫她去,這才消了氣。寧蘭芷也恨她堂叔不仁義,樂的婆婆替她出氣,恨不得與堂叔家老死不相往來。
這次擺酒,徐家也沒請寧家,估摸著寧老二不知從哪兒聽的信叫了自己一家子大搖大擺來吃酒。徐婆子心里冒著火,迎上前去皮笑肉不笑地問:“呦,寧老二來了。”寧老二誕笑個臉:“這不聽說侄女婿中了秀才,特來賀喜嘛!”徐婆子看著他光溜溜的手冷笑兩聲:“倒是第一次見空著手賀喜的。”寧老二的媳婦抱著孩子從男人身后伸出腦袋:“嫂子,咱是一家人,送禮多外道啊!”徐婆子就沒見過這么厚臉皮的人,當場氣笑了:“打住!別亂攀親戚,要和你是一家子我得倒八輩子霉。”
但畢竟是同村,人來了就不能攆出去,徐婆子又不愿好魚好肉給這家子吃,一轉眼珠子想起剛送走的一桌還沒來得及收拾殘羹,便領寧老二一家坐那桌上,換了新筷子:“呶,吃吧!”寧老二伸出筷子從肘子湯里夾起一塊肉沫塞嘴里,吧唧吧唧嘴說:“嫂子,這都吃完了也不剩啥了,趕緊叫人再端新做的肘子雞魚上來。”
徐婆子呵呵冷笑兩聲:“沒有,愛吃不吃!”轉身不想再搭理他。
村里都知道寧老二一家的為人,但凡有點明理的人家都瞧不上寧老二家,如今年歲好,風調雨順的稅負又不高,只要肯吃苦的一年到頭都能攢下幾個錢。唯有這個寧老二好吃懶做不說,還占了堂哥的房子用了堂哥的銀子賣了堂哥的閨女,甚至還想偷侄女的嫁妝,再沒有比這不要臉面的人了。寧老二也知道沒人瞧得上自己,越發無賴起來,一家子把桌上的湯湯水水吃了又找旁的桌空位繼續吃,徐婆子看的都氣笑了。鄰居王婆子勸她:“就那無賴人了,犯不上和他置氣。”
徐婆子嘆了口氣,拉著王婆子手:“我那親家哪里都好,就眼神不好,把閨女和家當托付給這種狼心狗肺的人!當初我就勸他,多佃幾畝地先種著,幾年也就攢出買地的錢了,在家哪里就活不下去了?非不聽,非得出去嘚瑟,這下好了吧,家也沒了,閨女也被賣了。這幸好蘭花命好,被賣到知府大人家,當小姐似的養大,若是賣到旁的地方,我看我那親家死的安寧不!”
王婆子跟著嘆了一回氣,又哄徐婆子笑道:“蘭花命好,不白出去這幾年,又學會了寫字說話,又賺回來了這大一筆嫁妝,除了你家二郎,咱這村里的土巴人也配不上她。”
“可不是命好,大妞她娘嫁二郎那兩年,二郎每天苦讀到深夜,和她并沒有多少時候親近,好容易懷上身子,生個丫頭還難產死了。這蘭花嫁過來還不到一年,這二郎就中了秀才,她就成了秀才夫人了,你說好命不好命。”徐婆子嘖嘖兩聲,又道:“二妞也隨她娘,也是個命旺的,她剛落地,她爹中秀才的喜信就來了。”
王婆子笑道:“也是二郎文章做的好,那做不好文章的就是有再旺的閨女兒子,也中不了秀才。”
徐婆子最愛聽這話,老臉笑的像一朵菊花,挺了挺寬厚的胸脯:“可不是!”
第2章 鄉親同聚賀三朝
青青躺在一個溫暖的懷里,只覺得周遭亂哄哄的,還時不時傳來“嘭”的一聲爆竹響。忽然,身邊一個嗓門這有些大的女人笑道:“屋里我都收拾好了,趁著二妞睡著了弟妹也趕緊休息下吧,我去廚下瞧瞧燉的湯水。”
抱著自己的女子輕柔地道:“勞煩大嫂了,多虧大嫂照看我。”
“都是一家人,說什么外道話。”隨即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屋子里安靜下來。
青青覺得自己死的有點冤,她雖然無父無母,但身邊的人都說她是有福氣的。雖然是孤兒卻從沒未錢財發過愁,她剛被送到福利院,福利院就收到了一大筆捐贈,足夠院里的孩子都能順利讀完高中;小學時候羨慕同學能學舞蹈美術,沒兩天就有一家知名教育機構做慈善,給了福利院免費學特長的幾個名額,青青理所當然的入選,不僅學了舞蹈、美術還上了圍棋班,甚至還以美術特長生的身份考上了高中;高考時,青青的文化課成績離所報的那所全國知名美術院校錄取分數線差了兩分,正在捧著小臉發愁呢,那所大學突然因為招生數量不足降了三分,青青順利錄入;大學時,和同學外出吃飯突遇暴雨,前腳還下的昏天黑地,她剛吃飽外面立馬就雨散云歇;逛街時遭遇小偷搶包,她在后面死活追不上,大喝一聲:你給我站住!前面正撒丫子跑的歡的小偷準摔倒趴地上起不來……像她這種被朋友說成神仙轉世的福運,怎么就能因為救人而被高空墜落的花盆砸死呢?這不符合她的福運嘛!她死的很不瞑目有木有!
再醒來就是躺在了這個女人懷里,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學畢業生變成了剛出生的娃娃,青青咿呀咿呀了兩聲,自己這是穿越了?看來福運還是不差的嘛,還能再重活一回。青青有些洋洋得意,發出哼唧的聲音,身邊一個女人輕笑著拍了拍她:“小妞妞倒是個乖巧的,不哭鬧。”隨即就有一個大大暖暖的東西就貼在她的臉上。
青青瞬間有些懵逼了,這是什么節奏?這是要吃奶嗎?青青還沒考慮好面子重要還是生存重要這個十分嚴肅的問題,她小小的身體已經做出自然反應,小嘴不自覺的張開,輕輕含住,嘴唇一抿,甜美的乳汁便涌進嘴里,滑進喉嚨。青青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再也顧不上什么面子,大口的吸允起來。不一會兒,小肚子就吃飽了,青青的意識也模糊起來,呼呼的睡著了。
過了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這天上午,青青剛吃飽肚子,正躺在咿咿呀呀的哼唧呢。就聽見外面開門的聲音,青青努力的歪頭往外瞅,卻依然模模糊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青青有些沮喪,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看清呀,到現在她都沒看清爹娘的臉。
王氏端著熱水盆進來,拿起寧氏的毛巾投了兩把遞給她擦臉擦手,問她:“昨晚睡得可好?”
寧氏笑道:“睡得好,小妞妞很省事,吃飽了就睡,晚上也不鬧人。”
王氏接過毛巾,摸了摸青青的小腦袋:“是個乖丫頭,知道心疼娘呢,再沒有比這更省心的孩子了。昨晚你大哥還問,咋也聽不見孩子哭聲,說浩哥那會就和夜哭郎似的,哪兒晚也沒有消停的。”
寧氏笑道:“浩哥是男孩,難免淘氣些。”
王氏將毛巾放盆里,又倒了杯溫開水,從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個小罐子,舀了一點鹽灑在杯子里,遞給寧氏,又給她拿了一個干凈的小痰盂過來,悄聲道:“你拿鹽漱口的事可悄聲些,別讓娘知道,否則娘得心疼死哩,非得說你瞎講究!”
寧氏被她一逗,差點把鹽水咽下去,忙吐在一邊的痰盂里,輕輕笑道:“除了二郎和大嫂,誰都不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