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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生與他對視，忽然輕輕笑了聲，紀宇宙識別不出是苦笑還是自嘲，又或者只是某種慣性動作：“……習慣了。”

“習慣了什么？”紀宇宙盯著顧君生，表情認真，“被人議論？”

本該明亮充滿神采的眼睛里，透著濃濃的倦色，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滿是平靜，仿佛被掛上貼吧在他看來，不過是一件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敢做就要敢當，”顧君生靠著椅背，語氣平淡，然后轉頭看向紀宇宙，“……我忽然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對很多人來說，被放置在眾人評價的環境中，挺考驗心理素質的？”

“可不是，”紀宇宙回，“大部分人沒經歷過這些。”

說到心理素質，雖然知道這種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反應，像是他顧君生會有的。但紀宇宙還是感到有些驚訝。

畢竟作為有過一次同樣經歷的人，那種百口莫辯，無人愿意傾聽理解自己的感受著實不是什么良好的體驗，而他卻告訴自己——

習慣了？

顧君生看著電腦屏幕，有些微微失神：“可能是因為工作性質，我長期以來面對的評價……可能要比你想象中多得多的多。”

紀宇宙沒接話，等著他繼續往下。

“游戲行業本質上，是服務業。”

“從上市到運營，都離不開他人的評價和反饋。玩家的喜好決定了游戲是否能存活，存活的時間有多長……惡評？”他又笑了聲，“我第一次接手的項目上線后，面臨的惡評簡直可以說是鋪天蓋地的，今天的這個帖子，呵，小兒科。”

紀宇宙忍不住調侃：“你也不是一直這么厲害的？”

顧君生靜靜看了他一秒，含笑傾身湊過來貼著他耳邊：“……你指得是哪種厲害？”

紀宇宙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臉又是一紅，給他一捶：“你走。”

逗完紀宇宙，顧君生滿意地坐了回去：“……我也不是什么天才，也都不是一開始就懂怎么面對這些的，會有一個成長過程。”

紀宇宙把座椅往他的方向挪得近了些。

“想聽？”顧君生挑眉。

“嗯，想聽。”紀宇宙靠上他的肩膀，看著游戲里世界里花花綠綠來往的玩家過客，還有那些滾動不停的信息記錄。顧君生的呼吸隔著一定的距離，但他能感知到對方的氣息和溫度。這讓他覺得心安。

“間隔太久，我已經記不太清當時的細節了，”這是顧君生為數不多的時候提起自己的過去，“當時是我第一次自己牽頭帶項目，雖然有很多流程并不太熟練，但我已經交出了自己當時滿意的答卷，可因為打磨時間較長，過了最佳上市時期，玩法、劇情內容，都落后于同期其他游戲。游戲上市后，鋪天蓋地的差評真的像水一樣，快把要把人淹死……”

“我只記得那段時間我整日整夜地睡不著覺，翻看評論，心想他們不懂一款游戲的產出要經歷多少道工序、流程，要面臨多少困難。他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可以這么理所當然的說出那些刻薄傷人的話來？如果只是陳述客觀事實也就罷了，有些人甚至都沒有玩過那款游戲，只是因為別人說不好，就跟著一起抵制、留言——我不能接受。”

“是我我也不能。”紀宇宙仰了仰頭，看他。猜想，氣血方剛時期的顧君生是什么樣子？會比現在的成熟穩重的模樣多更多少年氣嗎？

……那是他不曾看到過的。

這一刻，紀宇宙忽然共情了顧君生，如果他身邊曾經也有那么一個像陸璟辰一樣，陪伴他走過年少路途坎坷的人，他也會嫉妒到發狂。

“我一度被打擊到不想在繼續做這行了，”顧君少苦笑，是真的苦笑，“但當時負責直管我的負責人跟我說，君生，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你，每個人只會看到他們想看到的東西，不止游戲，不止行業，每個人都很忙，他們沒有那么多功夫去理解一個人背后經歷了什么，他們只會看結果，看表面。而且，你又憑什么去奢求別人理解你的難處？他們不是你，他們也沒有任何的義務。更何況，玩家買游戲是付了費的，更沒有理由去同情理解你的不易。行業競爭就是這樣，強者生，弱者死，哪怕你覺得你的東西做得再好，但它過時了，就像你用過期材料做出了一款看上去很精致的蛋糕，但它就是過期了。所以，你的東西做得不好，這就是現實，不要給自己找借口。”

顧君生長呼出一口氣：“她還說，他人的嘴是封不住的，人們的評價都是動態的，一時的，等過了熱度期，沒有人會再愿意拿多余的精力投放在與己無關的事情上，與其抱怨結果不如所愿，不如接受它，想想下一次，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

“說的沒錯，”紀宇宙悶聲接話，“……而且，就算你用沒過期的食材做出的蛋糕，說不定也會有人不喜歡這個味道呢。”

顧君生笑了：“是。這樣。”

“后面我過手的項目越來越多，游戲項目也越做越好，工作能力、方式越來越熟稔，當然，經歷的評價也越來越多，雖然依然會有差評，但好評比差評越來越多。最開始的失敗……倒顯得無足輕重了。”

“不過，現在在互聯網上搜索那個游戲，依然能夠看到很多痕跡——互聯網是有記憶的，他會把你青澀時期的產出釘死在恥辱柱上，讓你沒有后悔藥可以吃。”

“你會去搜？”

“我不會。”

“……像你的風格。”

顧君生吻了吻紀宇宙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