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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估計周旭這病就是下河導致的,著涼高燒太正常了,但這樣應付,實在是不惜命。
周旭不說話了。
方秉雪又問:“吃了什么藥?”
“退燒的,”周旭說,“還有感冒沖劑吧。”
人在面對病情詢問的時候,都有個本能,那就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哪怕對面坐著的并不是醫生,周旭也依然沒了跋扈勁兒。
方秉雪叫他:“走吧,我陪你出去看病。”
周旭立馬搖頭:“不用。”
他堅持道:“就是凍著了,再吃點退燒的就行。”
方秉雪“嘶”了一聲:“你這……”
但他也不太會關心人,更不會跟秦老師似的曉之以情,體貼入微,于是斟酌了下,補充出來后半句:“阿亮很怕你死了。”
周旭這才笑了,笑了幾聲咳嗽起來,肩膀都在抖。
正當方秉雪以為對方要吵阿亮幾句,或者繼續倔的時候,卻聽見周旭輕輕開口。
“你坐的那椅子,是我做的。”
方秉雪:“啊?”
他立刻低頭看了眼,分辨不出是什么木質材料,反正觸手光滑,一點毛刺都沒有,靠背帶著微微的弧度,椅腿的高度正好合適,如果不說的話,肯定會以為是在家居店買的,挺漂亮。
周旭繼續:“河我非下不可,錢我也必須要。”
方秉雪抬頭,又“啊”了一下,感覺周旭的話題跳得有點快。
“她那犄角旮旯的親戚都跳出來了,狼似的蹲著,”周旭說話快了點,就有些微微喘息,“不當著警察的面,逼著給存折什么拿出來,塞我兜里,就會被別人盯著。”
方秉雪的喉結動了下,沒接話。
周旭胸口起伏著:“那老頭死之前給她打電話了,以死相逼的人都這樣,除了去公安局鬧條子,能不逼自個兒閨女?”
廚房里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嗡嗡作響。
“恨我總比恨她自己強,人就這樣,總得找個口子哭出來才行,找點別人來恨,不然活不下去。”
“之前縣里有個當爹的,偷懶,沒去接孩子放學,孩子回家路上出意外沒了,結果呢,他爹去學校揍老師,發瘋說因為拖堂了三分鐘,都怨老師。”
周旭看著方秉雪,舔了下嘴唇:“你能明白我意思不?”
方秉雪說:“明白。”
那天調解室里,他親眼見著陳秀的親屬——自稱是對方二叔的男人,鬼鬼祟祟地翻檢那件女士外套,兜里只有零散毛票,領口的水洗標被搓得很薄,袖子邊緣是明顯的污漬,對方泄氣似的給衣服扔回去,嘟囔說八百年不聯系了,怎么還能窮成這樣。
沾親帶故,幫她辦喪事是真的,嫌棄她家晦氣是真的,想趁機看能不能弄點油水也是真的。
比如葬禮上的煙酒是什么檔次,席面怎么布置,守夜費又如何安排。
結果耗了那么久,在調解室里親眼看到陳秀被八千塊錢逼成那樣,都互相看了看,咬耳朵說算了,趕緊給事辦完拉倒。
這些人情世故,方秉雪知道。
他有點不知道該說什么,周旭這一番話有點掏心窩子了,不能再開玩笑地應付過去,他頓了頓,開口:“旭哥……”
“所以我是有原因的啊,”周旭突然提高音量,“你說那臭老頭干嘛呢,非得讓老子再去給他燒點紙錢?”
本來就打算吊唁的時候,給錢再遞回去,他病著了,但也沒耽誤托旁人捎過去,已經辦完了啊。
當然,周旭自己留了六百,一碼歸一碼,這種事必須得拿紅包,破晦氣。
他特委屈地看著方秉雪,不說話了。
方秉雪清了清嗓子:“是,你說得對。”
周旭的拇指搓著飲料瓶,給最外層的包裝紙都快捋下來了:“所以,我剛不是瘋了,也不是傻了,就是我們這兒的習慣……要是生病,可能是碰著臟東西,嚇唬嚇唬。”
方秉雪忙點頭:“我知道了。”
他發現周旭這人手有點欠,給瓶子捏來捏去的,倒是沒發出什么嘈雜聲音,不惹人心煩,這會兒天色幾乎暗下來了,院子里沒開燈,光線顯得昏沉沉的,像渴睡人的眼。
倆人說這么久,沒什么多余動作,除了那瓶飲料,估計都要被周旭捂熱乎了。
“行了,”方秉雪叫他,“等吃完飯出去看看,不行就輸水,好得快。”
周旭剛才說了一堆的話,這會安靜下來,垂著睫毛:“怎么,你陪著?”
方秉雪不假思索:“你想讓我陪?”
周旭說:“那倒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