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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驚霜心中默默想著,并未有動作,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了空看。
只見他沉默地將那粒被捏碎的藥丸,也投入了火燭中,一霎時,比剛才更濃郁撲鼻的香氣也飄散了出來。
虞驚霜聳動了兩下鼻尖。
她盯著那在火焰中逐漸消融的藥丸殘渣,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遲疑著道:“我記得一夢黃粱的味道沒有這么濃……這么的……純啊。”
這股香氣比起一夢黃粱,它香得太奇異、純粹,仿佛沾了不祥與邪氣。
這是為什么?
了空抬起頭深深看她一眼,抬手將杯盞中剩余的茶水潑在了油燈,那股幽幽的香氣也隨著熄滅的火燭一并,慢慢隱去了尾韻。
“先帝下令毀掉從壽王府剿來的那些香料、并追殺沉光族人后,世上留存的一夢黃粱,大多是先前由沉光花制成,致幻效果要差一些。”
“當年給你吸食的那一支,也是如此。”
了空淡淡解釋,他皺著眉:“像這一粒藥丸中濃郁的香氣,只有那些曾經用血肉制成的香可以媲美……不,甚至比那些更勝一籌。”
沉光族人已經滅族,沉光花也銷聲匿跡,這種堪比幻香的東西是哪里來的?那幾具尸體是什么來頭?還有人在制幻香嗎?
無論回答是什么,都絕對不是好消息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一致轉向屋外
衛瑎還在原地默默地等她。
了空面露憂慮:“他是上燕人,我不知道上燕那邊情況怎樣,但萬萬不能讓這東西流到我們大梁來。”
他將剩余那半粒藥丸在指尖碾碎成微末吹散,虞驚霜站起身來,目光盯著衛瑎,手卻拍了拍了空的肩。
她的聲音沉靜:“無妨,他身上這東西的來歷,和京畿那奇怪的五具尸首之間的關系,待我去查探、詐他一詐。再不濟,還有軍衛那幫人,必不能讓他逃出了大梁,留這東西禍害百姓。”
了空聞言默然,這時候回頭看她。
他突然道:“你這老情人不遠萬里過來,或許是想與你求一個破鏡重圓,你怎么能做到心中不起一絲波瀾的?”
虞驚霜聽了一愣,隨即挑眉。
她做思考狀,道:“我曾讀過自海外傳過來的話本子,其中有一則水妖的故事,讓我感觸頗深,自那以后,我便不再因為過往情緣徒生憂慮煩惱。”
了空端坐:“愿聞其詳。”
虞驚霜看他一眼,緩緩開口:“水妖被關在瓶中三百年。第一個百年時,他道,誰打開瓶放他出來,他就賜那人黃金萬兩,可無人來。
第二個百年時,他道,誰打開瓶放他出去,他就賜那人權勢滔天,也無人來。
第三個百年時,他心中怨懟難平,立誓誰能打開瓶放他出去,他便賜那人百病纏身、災厄千年。”
了空無意識地打斷她,不解皺眉:“若是第三百年的第一日時,就有人恰好救了他,那豈不是對那人太過不公平?明明早一日,結局就截然不同。”
虞驚霜笑笑,搖頭道:“這種不公并不在于時間,而是心境。”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道:“你問我怎么能做到不起波瀾,其實,哪里不會痛苦糾結呢?只是,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像講述別人的故事那般,淡淡道:
“最開始的時候我想,只要他們回頭道歉,我仍然愿意原諒。
后來我想,哪怕有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說帶我回到上燕、回到故土,那我就原諒他。
到最后,我憤怒、悲傷、怨懟,心中想著,只要他們敢出現在我眼前,我便立刻要抽出匕首來,將幾人捅個對穿,方解我心頭之恨、半生流離之苦。”
“可是了空,你我都知道,有禪語曾言: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
眾生一念,無明妄動,貪愛發生,便有了身,有身便有病,同體大悲故,菩薩也有了病。
期待時,就是怨懟。
怨懟時,其實也還含著期待。而我更愿意不期待、不怨懟的心境。”
虞驚霜目光悠遠,她接著道:“話本的最后寫到,第四百年,水妖不再執著于誰會來打開瓶子解救他,他要自己琢磨,如何從瓶內脫身。
然而,一念起,天地頓開、銀瓶乍破,枷鎖盡斷。他只是放下,那瓶便不觸而裂,從此長風送行、任由他天地遨游,再不受拘束。”
虞驚霜說:“如今的我,即是第四百年間的那只水妖。這么說,你懂了嗎?”
了空擰眉,若有所思,神情竟有些愣怔。
虞驚霜看著他垂眸沉思的樣子,微微一笑,調侃道:“了空,你這個和尚做了這些年,對佛法禪語的悟性,竟還不如我一個半路徒弟嗎?”
她深深地看著對面的人,心底里微弱的嘆息了一聲。
她的老朋友了空未曾出家時,是先帝的長子明驍。
他的生母是一個家世普通的小妃子,意外懷上明驍后,就被當時風頭無兩的李貴妃一家盯上了肚子,提前被下藥毒害,在生產時血崩而亡。
出生后身體孱弱的明驍,則被多年無出的李貴妃趁機抱到了自己宮中撫養。
他受李貴妃教養呵護長大,喚她母親,成長為冷肅正直、一絲不茍的青年。
即使后來貴妃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將他視為棄子,處處提防、有心加害,他仍待她恭敬順從,不敢有絲毫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