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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蘭乘淵——一個被關在鐵籠里由野狗養大的東西,連旁人與生俱來的憂懼愛恨,都要當時還是小姑娘的虞驚霜一點點去教。
這樣一個狗東西,有什么資格、憑什么立場來指責他不懂虞驚霜?
他為驚霜選的路,能保她平安、榮華、富貴,這難道還不夠?
非得讓她風里來、雨里去,于險象環生的奪嫡之爭中奔波、在戰場上廝殺,九死一生,才算是懂得虞驚霜嗎?
看著衛瑎憤恨中夾帶著一絲迷茫的眼神,蘭乘淵彎唇,沒什么情緒地冷笑了一聲。
現在的衛瑎,簡直像一個哭鬧不休的幼童,固執地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測旁人、一旦遇到不順心意之事,便要大發雷霆,推卸責任。
當年上燕奪嫡之爭激烈異常,嫻貴妃站隊太子一派,為衛瑎王妃的人選挑了諸多妙齡女郎,她們的家世背景無一例外,對于衛瑎和太子都有著莫大的好處。
然而,衛瑎卻并不滿意這種安排,他雖然敬重太子大哥,愿意為其登基之路盡心盡力,可對于自己的姻緣,卻并不愿意舍棄。
他看不起那些攀炎附勢的人、更瞧不上被皮囊和權貴蒙蔽雙眼、一心戀慕他的貴女小姐們,只有救過他一命、卻又只在意承諾金銀的虞驚霜,才算得了他的另眼相待。
然而,這人的性格底色就是傲慢、自負,他好不容易反抗嫻貴妃、與太子大吵一架,才換來了與虞驚霜這樣“小門小戶”的一紙婚約。
故而,他絕對容不得自己眼中完美無瑕的戀慕沾染上一丁點兒所謂算計,更加不愿意承認自己心動得太快,失了分寸。
稍一經嫻貴妃和太子挑撥,他便信以為真、惱羞成怒,一股腦兒盡數將誤解推至了虞驚霜身上。
這對虞驚霜來說,完全是無妄之災。
蘭乘淵恨他恨得牙癢,甚至巴不得將人千刀萬剮了——他迫不得已放棄的心上人,卻被衛瑎因為他自己的幼稚、短見和淺薄,而遭苦受難,顛沛流離。
這怎么能不叫蘭乘淵恨他入骨?
與心疼虞驚霜遇到這么一個瘋癲的蠢貨來講,蘭乘淵甚至覺得,當初被林嘯囚禁取血的日子中,衛瑎曾來日日索要他血肉的痛苦,也都不值一提了。
他一腳踹開衛瑎,力度之大讓地上的人悶哼一聲,臉色瞬間黯淡了下去,露出一股破敗將死之相來。
蘭乘淵才無心去管,哪怕衛瑎死在這兒,于他而言,眨一下眼睛都算他蘭乘淵心軟。
就讓這個蠢貨永永遠遠地反思、咀嚼、琢磨,他為什么就這么蠢,怎么都參不透虞驚霜心中所想所求罷……
蘭乘淵最后冷冷瞥了一眼衛瑎,徑直離開了。
“你給我回來!蘭乘淵……你說清楚,我哪里不懂她?蘭乘淵!”
衛瑎依靠在桌角的一旁,失控地喊叫出聲。他披頭散發、雙目通紅,臉上還有淤青和血跡,整個人狀若瘋癲鬼魅,狼狽不堪。
然而,任憑他如何嘶吼,寂靜的屋內,并無一人可以回應他。
如同多年前,他等在兩朝邊境處,卻沒有看到虞驚霜歸來的身影時,偌大的荒原寂靜而遼闊,他向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呼喊質問,然而最終,只有回音蕩在他空落落的內心。
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自眼角滑落,衛瑎脫力跌坐在地上,怔怔道:“我可以改的……”
……
虞驚霜在原地撐著傘等了一會兒衛瑎。雨絲纏綿,山野中霧氣蒙蒙。
雨勢漸小,然而衛瑎遲遲未歸,虞驚霜無聊地揪著頭頂鮮綠的葉子打發時間,正當她出神望著葉面滾圓的水珠發呆時,簌簌的聲響自不遠處傳來。
她好奇又警覺地張望,只見幾步遠的地方,寬大的葉片微微被撥動,驀地,自草木中竄出一片灰黃色、毛絨絨的身影來——
“黃狼?”
熟悉的大狗昂著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閃爍著興奮,三步并做兩步,縱身一躍便到了虞驚霜跟前。
她彎下腰,口中“嘬嘬嘬”地喚它,伸出手隨意擼了把狗頭。
狗兒身上有水,濕漉漉的觸感讓虞驚霜一撇嘴,不動聲色地在它腹部干燥溫暖的皮毛上擦了擦手。
黃狼歪著頭,似乎感受到主人對自己的嫌棄,它委屈又不滿地嗚咽了幾聲,又扭身回頭去看來時路。
輕微的腳步聲踩著碎葉而來,虞驚霜順著黃狼的目光看過去,重重草木掩映下,又走出一道人影來。
寬肩窄腰、黑布覆面,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經由日光折射微微泛出清透的棕色。
他迎著山間微明的曦光走過來,濕漉漉的斗笠帽檐還在向下滴著水,一恍神,虞驚霜竟從綴連的雨珠間隙,瞥見他眼中轉瞬即逝的一抹燦金。
她眨眨眼,再定睛去看,卻見他微微一低眉,長而濃密的眼睫就將那一雙莫名熟悉的眼眸蓋住了。
是潛魚。
見到是他,虞驚霜有些微訝,她順手收起傘,抖落其上的水珠,潛魚此時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將傘接過去替她拿著,舉手投足間透露著一股熟稔。
虞驚霜也沒有推辭,她打量了兩眼潛魚,開口問:“你怎么在這兒?”眼神一凝,她又伸手指了指他的衣角處,隨意好奇道:“怎么這么著急?連衣服都皺了。”
潛魚側頭看去,那片皺了的衣角正是剛才與衛瑎打成一團時,被人拽過的痕跡。
潛魚干咳了一聲,捏了捏沁出點汗的手心,囁嚅道:“可能是沒注意,被樹枝勾著了……”
說完,他心虛地不動聲色轉開了眼神,避免與她對視。
虞驚霜倒是沒注意他的那點小動作和心思,只是接著這話笑道:
“倒是好巧,這么偏僻的山林里還能遇見你。還是和黃狼一起我都不知道什么時候你們倆關系這么好了,一起出馬,嗯?”
她邊說,邊一步邁過土路上一個淺淺的水坑。積水空明,被裙擺纏繞的風蕩開一個小小的漣漪,揉皺了兩人倒映在水中的眉眼。
聽了虞驚霜這隨口的一句調侃,潛魚心頭一緊,抿了抿唇,沒有立時回應。
實際上,他也是清晨才從虹閣回到小院中。一進屋,就只見白芨獨自一人在灑洗庭院,問起虞驚霜的消息,潛魚才想起來,今日是她去山上見了空大師的日子。
那時天色由晴朗漸漸轉灰,潛魚瞧見多半要落雨,便帶了傘匆匆去找虞驚霜,他本想著腳程快一些,定能在半路上追到虞驚霜,借著送傘的機會與她同行一段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