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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驚霜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行至門檻,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終是回頭看了一眼,蘭乘淵仍保持著那個微微后仰的姿勢,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孤寂里。
昏黑的屋內,只有微弱跳動的燭火靜靜燃著。
紅燭泣淚,一顆接一顆,寂寞無聲。
瞬間,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虞驚霜靜默了一瞬,還是于心不忍,她輕聲開口道:“蘭乘淵,對我來說,我最珍視的小狗回不來了,但是對你來說,他的其中一小部分,已經留在了你內心深處,答應我,今后要好好活著,不要去尋死。”
蘭乘淵眼眶盈著水光,眼神空洞地向她的方向投來視線,似乎并未聽清。
他無知覺地緊緊攥著手心,正陷入絕望之中的心緒,根本沒有聽清虞驚霜在說什么,他還不知道,那種許久未見的、寒冰一般的濃郁死志又一次出現在他周遭。
然而,目光觸及虞驚霜澄澈的眼睛時,盡管腦中混沌一片,他還是下意識地胡亂點了點頭,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更令人心酸的笑,表示自己聽清了。
虞驚霜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終究轉身離開,徒留蘭乘淵一人坐在呆呆地跌坐在屋內。
……
門外,小杏已等候多時,見她獨自出來,便好奇地朝屋內張望:“他呢?”
虞驚霜面露不解:“誰?”
小杏眨了眨眼,帶著點打趣的笑意:“潛魚呀,或者說蘭乘淵?”她促狹地笑了笑,道:我都打問清楚了,真看不出來,潛魚大哥竟然就是你多年前的那個未婚夫……真癡心啊,這么多年竟一路追隨而來,一直陪在你身邊,如此看來,話本里說他薄情的流言真不能信。”
虞驚霜眉尖微挑,掠過一絲詫異:“這樣,便算癡心么?”
小杏反問:“若這都不算,那你覺得,怎樣才算?”
虞驚霜默然,她真答不出來。
仔細回想,上一次感受到那般毫無保留的誠摯,似乎還是從雪山下記憶全無的“小狗”身上,可是,那也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腳步微頓,沒有回答小杏的問題,只淡淡道:“走了。”
小杏一怔,下意識又瞥了眼身后漆黑一片的屋子,問:“那……他呢?你不要他了嗎?”
小杏語氣里的訝然讓虞驚霜心緒微亂,她蹙了蹙眉,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天高海闊,他去哪里是他的自由。何來我要不要之說?更何況,我從未要過他。”
聽她如此說,小杏不甚在意地聳聳肩,于她而言,虞驚霜的喜怒才最重要,其余人也不過隨口調侃一句罷了,兩人隨即離去。
屋內,蘭乘淵慢慢挪到窗邊,昏黑的夜色里,那道刻入骨血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絕望如潮水滅頂,一個瘋狂的念頭陡然滋生:若能再次遺忘,再做回小狗,哪怕舍棄蘭乘淵的一切,他也心甘情愿、萬死無悔了。
然而,念頭剛起,他的心口便傳來鉆心刺痛,冷汗瞬間浸透衣衫,蘭乘淵捂著胸口,捱過那一陣劇痛后,才猛然想起,他體內的蠱蟲已無法再催動第三回,強行為之,唯死一途……所謂的小狗,再也回不來了。
念及此,蘭乘淵一下子陷入了莫大的惶恐之中,他想起虞驚霜離去時的話,她說,小狗的一部分就在他心里,他好好活著,她便滿意。
這話在腦海中清晰起來,而求死的意念竟淡了下去。
他不敢死,也不想死了,蘭乘淵想,無論如何,他還想能繼續聽到她的消息、思念她的身影,哪怕不能再見面,可是在千里之外,能夠默默守護好驚霜最珍視的、藏于他心中的那一部分,他就心滿意足了。
第105章 第105章
虞驚霜才與小杏回到府內沒多久,衛承就收到了她從林嘯府邸出來的消息,他派出監視的暗衛將她的一舉一動告知衛承,卻忌憚著林嘯那些奇奇怪怪的蠱術、迷香,不敢進屋內去查看。
衛承焦急極了,可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一面派大量人手準備,一面急切地等天亮。
是以,虞驚霜這邊才剛剛睡醒,歷經了一夜紛亂夢境的困擾后,衛承派來的人就又上門了,著急忙慌地催她入宮面圣。
虞驚霜嘴上嘀咕著衛承的急性子,不忘安撫了一下飽受驚嚇的虞父,甫一踏入殿門,衛承早已在殿中等候著,見到還睡眼惺忪的虞驚霜,他眼里閃過一絲不悅,又很好的掩飾過去。
“林嘯……他如何了?”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可一出口,還是透露出一絲急切。
虞驚霜端起茶杯輕呷一口,茶水入喉,帶著淡淡的苦澀,將茶杯放下,她淡淡道:“死了。”
殿內一片死寂,衛承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他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咆哮起來: “你……你當真殺了林嘯?誰讓你殺了他的?!”
此刻他也顧不得什么帝王威嚴了,直接站起身來在原地踱了兩圈,還是難以接受這個消息。
虞驚霜冷笑一聲,目光如炬,直視衛承的眼眸,“誰?難道不是你嗎?當初讓我做這個替罪羊的時候,我不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陛下,若我出手,林嘯的生死就全憑我定,陛下當時毫不猶豫就同意了,如今怎么又朝我發脾氣?”
衛承震驚地看著她,像是不相信虞驚霜會這么不客氣、甚至咄咄逼人地反問自己,他的氣焰一下子弱了下來,抹了一把臉,無奈道:“可是……那你也不能、不能就這么把他給弄死了啊!你總得讓朕有個準備,否則,他那些迷香、那些爪牙,讓朕怎么查?”
虞驚霜此時愈發瞧不上他,越看越覺得,還是自己養出來的明衡處事不驚、穩重冷靜。
她深吸一口氣,說:“陛下才是上燕的皇帝,陛下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到,只是取決于陛下愿不愿意而已。”
“林嘯死了,群龍無首,那些一夢黃粱盡數銷毀后,對其上癮的人,位高權重的可以趁機換成自己信賴的人,其余的人找個地方軟禁起來,慢慢戒斷……虞晞也會回到上燕為您效勞,她醫術高明,不會使那些人太痛苦。”t
衛承懷疑地看著她:“這樣……真的可行?”
虞驚霜道:“一夢黃粱本就不足為懼,您不是想知道我為什么不會對其上癮嗎?很簡單,我能分清楚夢境和現實的區別,當現實中有比夢更重要的東西時,就不得不醒過來。”
就像上燕那些權貴們,當初甘心沉淪在迷香里,任由林嘯擺布,可是,當虞驚霜把摻了毒的香偷偷換給他們后,面臨著疼痛和死亡,再沉迷的人,也一骨碌爬起來,紛紛給林嘯寫信求助、施壓,威脅他趕快解決毒香,逼得林嘯也沒了耐性,匆匆就找上了她。
衛承仍然半信半疑的,他擰著眉頭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兒后,他抬起頭,下定了決心看著虞驚霜:“朕……就按你說的做試一試。”
“但是,”他又立即補充道:“畢竟這事辦的這么倉促,也有你的冒失的原因……所以,你既然已殺了林嘯,那便留下吧。”
他大手一揮,自認很慷慨道:“留在上燕,助朕平定這場禍亂,朕可以冊封你為郡主,食邑百戶,上燕的大好兒郎眾多,你可以在這里尋一個好夫郎,今后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以為他的許諾很有誘惑力,虞驚霜的臉色卻沉了下去。
她冷笑一聲:“這些虛物對我而言毫無意義,陛下當初說只要我能解決一夢黃粱的泛濫、解決林嘯,您就讓我平安回到大梁,如今是說話不算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