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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兒?誰綁自己過來的?
衛承?不對,他沒那個膽子。
這時候,不遠處響起了一聲低低的咳嗽聲,虞驚霜猛地看去,才發現原來屋內自始至終就有旁人在!
那人身著一襲玄色錦袍,面容清瘦,眼尾處微微泛起一片殷紅,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妖異。
衛瑎。
他此刻正坐在床榻的不遠處,身形大半隱沒在陰影之中,靜靜地看著虞驚霜。
沒人知道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有多久了,虞驚霜與他幽深而冰冷的目光對視,只覺得毛骨悚然。
“霜霜,你終于醒了。”
衛瑎彎起唇角,勾出一個淡淡的笑,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詭異溫柔,“我等你很久了,驚喜嗎?”
第106章 第106章
虞驚霜心中微微一沉,沒有理會他口中那個親昵的稱呼,只是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受著那絲綢的束縛力度,語氣平淡地開口:“衛瑎,你大費周章將我綁來,就是為了讓我在這兒睡覺?”
她的平靜似乎在衛瑎的意料之外,他眼底那潭死水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隨即又笑了一下,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床榻走來。
他的步伐很慢,帶著一種病態的、幾乎要支撐不住的虛弱。“我只是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他在床沿坐下,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溫柔,“這些年,你太累了。”
虞驚霜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托你的福,確實沒過幾天安生日子。”
衛瑎像是沒聽出她話中的嘲諷,只是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虞驚霜偏頭避開,那只瘦骨嶙峋、指節蒼白的手便頓在了半空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也不惱,只是緩緩地收回手,攏在袖中,低聲道:“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沒關系……以后我們有的是時間,我會一點一點,讓你重新只看著我一個人。”
他的聲音輕輕,滿含著占有的欲望,虞驚霜終于皺起了眉,她不再與他兜圈子,聲音冷了下來:“你將我囚禁在這兒,就不怕衛承那邊發難?如今上燕風雨飄搖,他沒了我的解藥,那些中了蠱毒的朝臣將士們必將大亂,你衛家的江山,還要不要了?”
她以為這番話至少能讓他有所忌憚,然而,衛瑎聽完,臉上卻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近乎悲憫的笑容。
“江山?”他輕輕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嘗什么荒謬的笑話,“誰管它?江山沒了,也與我無關。”
他俯下身,湊近虞驚霜,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滿是偏執,“霜霜,你還不明白嗎?我從始至終,想要的都只有你一個。”
他的氣息帶著一股奇異、甜膩的香氣,拂在虞驚霜的臉上,讓她眉頭皺起,警惕問:“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衛瑎沉默了一瞬,往后輕輕仰了下身子,良久才自言自語似的,道:“我已經沐浴熏香很久了,香氣還是這么重嗎……”
他重新看向虞驚霜,突然道:“霜霜,我這些年的經歷,你難道不想知道嗎?”衛瑎的聲音里帶上了一□□哄,他像是急于剖白自己的孩童,迫不及待地想要將自己所有的傷口都展示給她看。
“我不想。”虞驚霜毫不猶豫道,然而,衛瑎像是沒聽到她的拒絕,已經自顧自的開始訴說:“我母妃,從前的貴妃,她是先皇后的親妹妹,先皇后產下太子后血崩而亡,她才得以入宮,撫養太子大哥,后來又生下了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可是,盡管我是她的親生孩子,在她心中,也只有柳家和太子大哥是最重要的……她對柳家、對太子大哥都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愚忠,心里只想著如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去為她的母族、為太子大哥鋪路……哪怕是我,在她眼里也只是一個好用的物件罷了。”
他轉向虞驚霜,露出一個苦笑,道:“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看不上你,畢竟一個小官的庶女,哪里比得上她為我選中的貴女,有了那個貴女父親的支持,太子大哥登基之路會順利很多,我在她眼中,和那些只能用去聯姻和親的女子也沒什么區別……她故意制造誤會,讓我以為是你貪戀權勢,冒領了你妹妹對我的救命之恩,讓我以為……你騙了我。”
虞驚霜靜靜地聽著,心中并無太多波瀾,只是覺得,這世間的陰差陽錯,著實可笑。
“后來,我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對你的心意時,我便想擺脫她的控制,去找你……”衛瑎的聲音哽咽了,“可是……可是她卻給我用了‘莊周夢蝶’。”
他咬緊了牙關,恨恨道:“那東西,是林嘯用蘭乘淵的骨血弄出來的新玩意兒,比‘一夢黃粱’還要霸道,她下的劑量又太大……我幾乎被毒成了一個廢人,不僅對那香上了癮,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病痛纏身,甚至癱瘓在床榻上……”
說到這里時,衛瑎臉上露出了屈辱的表情,可他的聲音仍輕輕的,只是那壓抑了多年的、深入骨髓的痛苦與屈辱,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幾年里,我過得生不如死,母妃見我成了廢人,便徹底厭棄了我,將我軟禁在行宮之中,不聞不問,父皇沉醉在一夢黃粱中,太子大哥和其它兄弟忙于奪嫡,巴不得我從此睡死在床榻上,最好爛成一灘肉,別給他們添麻煩。所有人都放棄了我……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還牽掛著你。”
“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你一個人在大梁,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人欺負……我做夢都想去見你,可我……我只是個連路都走不了的廢人,我怎么敢用那副模樣去見你?”
衛瑎面無表情地反問,目光有些空洞,并不去看虞驚霜,他的聲音里滿含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與無力,虞驚霜看著他劇烈顫抖的肩膀,震驚之余,終究還是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憐憫的漣漪。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衛瑎閉了閉眼,眼尾泛起一點點水光,他抹去淚珠,充滿卑微地看著虞驚霜道:
“霜霜,你能原諒蘭乘淵,是因為他不遠千里都要去見你,默默守護你,你被他感動了,你心軟了,對不對?”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微微顫抖,“可是霜霜,難道我不想像他一樣去見你嗎?”
他情緒激動:“我癱了、廢了,沒有人攙扶,我連走出宮門曬太陽都做不到!我做夢都想把你接回上燕故土,可是我是個廢人,當時的我……我沒辦法啊霜霜……”
衛瑎痛苦地捂住了臉,肩頭微微顫抖,虞驚霜看著他,感受到他那份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痛苦,一時間,竟是說不出半個字來。
是啊……她又能說什么呢?
說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說他活該?
可當一個曾經那般驕傲、那般不可一世的人,以這樣一種近乎破碎的姿態,將自己最不堪的過往剖開在她面前時,再說那些傷人的話,未免也太過殘忍。
然而,讓她就這樣說出原諒的話……她做不到。
虞驚霜唯有以沉默應對。
衛瑎見她不語,眼中的那點微光,也終于徹底地黯淡了下去。
他低低地笑了,笑聲里滿是自嘲與絕望,“……我明白了。”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明白了……今后我不會再提這些沒用的東西了……你,你好好休息吧。”
他沒有再看她,只是緩緩地站起身離開了密室,背影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地蕭索與孤寂。
衛瑎知道,今日他將最痛苦不堪的一面揭露給她看,可她仍無動于衷,就說明他與虞驚霜之間,終究是……再無可能了。
既然如此,他也徹底想開了——只要霜霜能留在他身邊就好了,他只要人在、只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