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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里曾經發生的事情嗎?她知道這個帶著她離開家的男人是什么樣的人嗎?她知道就在兩個月以前,另一個和她有同樣身份的女人擁有怎樣的結局嗎?
她是什么都不知道,還是無知到覺得自己的未來會不一樣?
我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并不鮮艷的紅色,像被水洗過多遍又藏在櫥柜深處,帶著一股潮氣,陳舊的樣式和她的氣質完全不符,袖口和胸前也顯得過于窄小。
我動著嘴唇,想要對她說點什么。可是說什么呢?我一下撞上了他的目光,冰冷的、暗含威脅的。
“進去。”他停好車,拉住她的手臂,快步走了進去。在她的臉轉向前方之前,我看見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我本能地想要捉住她的衣角,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風。
我在門外又坐了一會兒,村里人遠遠地圍著,指指點點的。看不清他們的表情是憐憫還是鄙夷。
出了那事之后,他們都避著我們走。他們說他的命硬,是借了父母的壽才保住自己的命。
不過他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從前如此,如今亦然。父母死后兩個月便再娶,爺爺的兄弟們都說他不孝,他也不聽。
至于我,一個瘋子的孩子,本就不招人待見。現在,不過是多了一層晦氣。
起風了,深山里的晚風是涼的,讓我發抖。
我站起來,走進去,將門緊緊合上。木門很重,門栓很緊,門縫卻大。大到堵不住閑言碎語,躲不開惶惶人心。
我提前做好了飯,六個菜,道道帶葷。但作為一場婚姻的開頭,實在太簡陋。
以至于當我看到坐在桌邊的她時,心中率先產生的是恍惚。
越相逢,我還沒能習慣她的名字。或許是在我的潛意識里,擁有這樣颯爽名字的人,根本不該出現在這兒。
飯桌上很安靜,他破天荒地沒有挑剔我做的菜,甚至夸了兩句。我低著頭,很快明白過來他是要給新妻子一個好印象。
他不時還給她碗里夾菜,真是一幅關切的好人模樣。若非身上的淤青還未淡退,我都要信了。
她很能吃,吃得很香也很快。我的廚藝算不上太好,可她每吃一道菜,眼睛都是亮亮的,好像這是什么珍饈一樣。
看這樣的人吃飯是一種享受。
但他不這么覺得。他很早就放下了碗筷,但又不走,就坐在桌邊,一邊喝酒,一邊抽煙。是心里存著事情,等得不耐煩了的表現。
粗糙的手卷煙,味道很嗆。風向正對著她,把煙灰都吹到了她的筷子上。
她咳嗽兩下,小聲讓他先別抽了。
他彈煙灰的手一頓,扭頭盯著她。
如果是媽媽,當他露出這幅表情時便會迅速低下頭、縮起身子,因為很快他的巴掌或拳頭便要落下來了。
但她并不知道這個潛規則,把筷子端正地放到桌上,仍然用平靜的目光看著他和他手上的煙,一幅絕不讓步的樣子。
他們僵持了一會兒,最后,他把已經燃燒了大半的煙頭狠狠地碾在桌邊,再一甩手,熄滅的煙頭便彈跳著被摜到了她的腳邊。
她對他一笑,拿起筷子繼續心無旁騖地吃起來。而他把空酒瓶從桌上拿下,重重敲擊地面,厲聲叫我再去拿兩瓶酒來。
我有些猶豫,沒有立刻邁開腿。他的酒量并不好,現在就已在喝醉的邊緣,如果讓他再喝下去……
我很清楚借著酒勁發瘋的他是什么樣子。
但我不想讓她知道。至少不是在她踏進家門的第一天。
可我還是去了。
或許是出于一種心理不平衡,又或者是單純的不想再和他起沖突。
不論當時的我心中如何想,這都是現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我內心最后悔的一個決定。
窗外掛著盈月,屋頭掠過鴉鳴。房子的隔音很差,我可以清晰地聽見從墻壁那頭傳來的一切響動。
從一個巴掌,到一聲尖叫,然后是床架的吱呀聲和布料的撕裂聲。
男性粗魯的呼吸聲和女性尖銳的呼救聲像兩條彼此平行的線被強力扭曲在一起,讓我的手和心臟產生了同頻的顫抖。
我坐立難安,再寫不下一個筆畫。
這不是丈夫和妻子,而是罪犯和受害者。
我離開了自己的房間,站在他們的門前。
里面的聲音間或傳來,我的呼吸因極度的緊張而變得急促,我幾次舉起手,又在指關節觸碰到門板的前一刻驟然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