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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肚子開始絞痛,不知是餓太久,還是腦內糾結的具象化。
他們翻出一個饅頭遞給我,我飛快地啃完了它,干饅頭噎得我直咳嗽。
“造孽哦,”司機皺起兩條粗眉,又給我倒了熱水,“娃兒咋把自己搞成這么樣子咯。”
我握著水杯,熱氣蒸騰我的臉,手上和腳上的傷口又恢復了痛覺。
好疼,連著心的疼。
“我……”我本想解釋,可話一出口,鼻子就變得酸澀。淚珠緊接著掉落,使我喉頭哽咽。
我泣不成聲。
“沒事,沒事哈,”女人輕拍我背,安慰道,“想哭就哭嘛,我們不會笑你的。”
“你看看你,”她打了丈夫一下,“一點不會說話,看把人家小姑娘搞的。”
我努力吸鼻子,拼命按下心中洶涌的悲傷。我用手背抹掉眼淚,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斷斷續續地說著我早編好了的話:“我,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想去找親戚,可是,可是他們趕我走……我沒有辦法,只能——”
說到這里,我掩面哭泣,用淚水擋住他們對我這番話可能的懷疑。適當的柔弱會給人以好感,他們會同情我,因為害怕觸碰痛處,所以不再深究
女人嘆了口氣,果然沒再說話,只唏噓一聲。她在后座的包裹里翻了一陣,找出了一雙襪子和一個鞋盒。
“這是我給我家娃兒買的,”她說,“你試試,合不合腳?”
“我,不不……”我驚訝于她的慷慨,企圖拒絕,她卻不由分說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把襪子套上。
“我,我自己來。”她手指的觸感讓我很不適應,我忙拿起另一只襪子和鞋子,自己動手。
襪子很暖和,鞋子也正合適。我向她道謝,臉變得很紅。不僅因為鞋襪,也因為我的謊言——我絕不會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我不能輕易相信他們。
“我們回c省,”司機說,“娃兒你去哪兒?我們可以載你。”
“我……”我做出一幅極其為難的模樣,努力思考。我早看見了車子c省的牌照,又是新年時節,他們應當是要回家和親人團聚。
但c省太遠了,我不想跟這么久的車,哪怕他們都是好人,但說得多錯得多,我不能和他們呆太久。
“到下一個縣城。”我怯生生地回答道,又補充一句,“我家有親戚住在那里。”
他們沒有懷疑。車內很快安靜了下來,只有空調風仍在吹拂。
司機的手機屏幕亮了,我看見上面的時間:2013年2月12日下午3點。
距離我離開家已過去了兩天十一個小時。
不,那不是家。那是痛苦,是絕望,是掙扎,是永別。但唯獨,不是家。
再兩個小時后,車子停在縣城城郊,我的目的地到了。
我揮手和夫婦二人道別,轉身時,聽見女人問:“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笑得靦腆:“越關山。”
“我叫——越關山。”
我不再回頭了。
第31章 溫星河的日記(十四)
-2031年2月9日-
我們先坐飛機到了x省,轉高鐵到y市,在當地租了輛車前往z縣。抵達縣城時天色已晚,我們便決定第二天再走。
從縣城到村里,一共要開四個小時的盤山路,這還是通了公路和隧道后的時長,若走原本的老路,要花整整一天,還得走上很久的土路。
我握著方向盤,視線在前方的道路、兩旁的高山,還有身邊的關山之間來回移動。
山體的坡度極其夸張,像極了一根根竹筍,高聳的樹木鋪在山上,遠看像綠毯,湊近了,卻像一片刺目的釘板,給人以幽邃的恐懼。
十八年前,那個冷得徹骨的凌晨,穿行于這樣的山林間,關山的心里會想些什么呢?
此刻,十八年后,坐在車里,凝望著窗外的關山又在想什么呢?
關山的父親是一個星期前死的,在此之前,他已因中風癱瘓在床近十年了。
這十年來,起先是由他的妹妹接到家里照顧,后來妹妹的婆家不同意,便又送了回來,由幾個堂兄弟輪流照顧他。據說,照顧得并不太好(準確來說,是一點也不好),他死后兩天才被發現,因為常年臥床,背后長了好幾個巨大的褥瘡,每個都大到能把整個拳頭放進去。他瘦得像個骷髏,因為有創口,皮肉腐爛得特別快,一打開門就臭不可聞。幸好現在是冬天,若是春夏時節,肯定要爬蛆了。
這些情況都是給關山打電話的那位堂弟說的。他曾在副本里見過關山,應該是通過網絡上關山的介紹順藤摸瓜找到了她的聯系方式。他后來又打來一次,詢問她到底什么時候能來,恨不得趕緊把這燙手山芋甩開似的。
和我說起這些時,關山的語氣表情都很平靜。就像幾年前,向我講述她的過去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