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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蕎:“……”
這實在是她無法支付的高額要求。她轉頭看江雨洮。江雨洮吃飯喝酒,從來隨地摸錢,身上總是這么幾枚方圓之物,此時只得哂笑。
“或者把龍淵抵押在我這兒。”白錦溪說,“你們籌到三兩銀子,我便把龍淵還給你。江雨洮跟我一場相識,你是他帶來的,我說到做到。”
“龍淵不能給你。”
“那這個忙,白某便幫不了了。”
燈燭蓽撥,白錦溪施施然品茶,說話不疾不徐。這待客之所有幾分風雅氣質,他端坐窗前,香爐裊繞,月光映襯,絲毫沒有殺伐的江湖氣。
孫蕎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卻又停下。池州轄區廣大,貨郎近乎萬人,雖然有那個特殊的“池州信結”作為依據,可數字也確實太過龐大了。江雨洮追出來,看她面色,忽然一揮衣袖:“走走走!他不幫就不幫,我幫你查!三年也好十年也罷,即便那貨郎不在池州了,甚至病了死了,我小江也一定為你找到!”
孫蕎最終還是回到白錦溪面前,把龍淵放在了桌上。白錦溪伸出手指,像撫摸寶物一般,緩緩觸碰龍淵的刀鞘。刀鞘與刀柄的靛藍色來自于巨蟒的鱗片,做工極其細致精美。他正要拔刀,卻見刀鞘上有封口之物。
這刀自從隨孫蕎離開融山鎮,竟是從來沒有開啟過。
孫蕎:“龍淵只是抵押,我明日便帶三兩銀子來。”
“好,我等你。”白錦溪收手,示意身后大漢送二人離開。
送走孫蕎和江雨洮后,大漢返回,等白錦溪訓示。白錦溪正用布巾仔仔細細地擦拭龍淵,手勢十分溫柔細致。
燈火中,龍淵的鱗片閃動綠幽幽的光芒,映得白錦溪的雙目也有了野獸般的熒光。
“殺了那個女人。”他低聲下令,“立刻動手!”
此夜,孟玚正與仵作在尸首前忙碌。
地上的幾具尸首攤開,全都面朝下俯臥,背部無一例外都有拳頭重擊留下的大坑,十分猙獰。除一具徹底化為白骨外,后面幾具都未完全腐爛。
“白骨這具,至少是兩年前。剩下四具,估摸著都是這幾個月新死的。”仵作說。
順著棺材鋪子、燒紙店一路順藤摸瓜,很快找到了十幾個新死的壯年男人。最近三個月池州死去的壯年男人中,有三個與馬泰來自同一個村莊:霧隱山西崀村。孟玚親自出馬,與三位死者親人面對面仔細詢問后,果真得知這三位西崀村遷居者都死于背部的奇特拳擊。
獲得同意后,官府開館驗尸。仵作和孟玚看著眼前統共五具尸體,一時無人說話。
“這廝至少殺了五個人。”孟玚說,“且五個都是西崀村的遷戶。”
西崀村是霧隱山深處的一個小村莊,村人不多,靠山吃山。雖是池州轄區,但與池州極少來往,孟玚翻看城志,也只找到幾句與地形、民風相關的描述而已。三年前澄衣江流域下了整整一個月的大雨,山石崩塌,淹沒了大山深處的許多村子,其中就包括西崀村。半條西崀村在泥石流中消失,而大雨還在繼續,余下的村人無法越過半座崩塌的山離開。
西崀村村尾是斷崖,斷崖之下是更深處的霧隱山脈,能通往外界的只有一條路。
彼時孟玚剛剛就任,讓災民遷入池州的決定也遭遇了巨大阻力。他記得西崀村是最后一批遷入的,整條村只剩村人十四個,其中有六位壯年男子。
“六個死了五個?”仵作詫異,“剩下那個是誰?”
“白錦溪。”孟玚起身,抓過初四手中的披風,“高浪街的白錦溪。”
此時,孫蕎與江雨洮仍在高浪街街頭徘徊。
孫蕎留下龍淵離開,是打算去跟孟玚借三兩銀子。江雨洮一聽就笑了:還說他不是你相好?換來孫蕎一頓好打。他揉揉胳膊說聲“不必借”,長手不知如何伸縮,瞬間又偷了新的錢袋。錢袋里銀兩不足三兩,江雨洮正要繼續施展妙手空空,孫蕎奪過錢袋,丟還不遠處正在摸索腰間的路人。
她摘下雙耳的海珠耳墜,握在手中。此番出門,她素面朝天,唯有耳上一雙小巧的海珠耳墜始終沒摘,這是友人多年前所贈。確實如江雨洮所說,自己和孟玚如今關系尷尬,再去找他借錢,并不合適。而身上唯一值錢的,也只有這一雙海珠耳墜了。
“嫌棄我?”江雨洮笑問。
孫蕎:“對。”
兩人轉身回水龍吟,才剛過拐角,兩側便有拳風襲來!江雨洮啊呀亂叫,先閃身躲到孫蕎身后。孫蕎下意識去摸身后的刀,摸空了才想起,龍淵不在身上。她握緊雙拳,躲過一擊后直接砸向那大漢臉面。然而襲擊者不止一人,接二連三地從暗處涌出。孫蕎想借江雨洮的折扇:“江……”
江雨洮已經跳到屋頂,搖著扇子作壁上觀。
孫蕎目瞪口呆,江雨洮老實解釋:“這身衣服新偷的,讓俺多穿兩天。”
他說完這句話,憤怒的孫蕎已經掃倒兩個襲擊者,順手抓起落地的兩把短刀,躍到余下三個襲擊者面前。江雨洮連忙用扇子遮臉擋血,但只有軀體落地聲,連慘叫都沒聽見。
孫蕎拉起最后一個沒被打暈的人,扯下他蒙面的布。
看戲永遠沖在首位的江雨洮已經落地,立刻認出那漢子:“是白錦溪讓你們來的?!”
龍淵!孫蕎心中一震:白錦溪怕是要把那把刀占為己有了!她顧不得眼下這些人和哂笑的江雨洮,立刻起身跳上屋頂,朝水龍吟奔去。
翻越水龍吟的青色墻壁,孫蕎直直沖向白錦溪所在的樓舍。還未進門,濃烈血腥氣撲面而來。江雨洮也落到她身邊,按住了她推門的手,高聲喊:“白二爺,小江找你喝酒來了!”
無人應答。
孫蕎心中一沉:這是她獲得貨郎信息的唯一途徑!她一腳踹開那反鎖的房門,沖了進去。
白錦溪臥倒在窗邊,背上血肉模糊。孫蕎沖過去察看情況,看見那傷痕赫然正是大如缽體的拳傷。但這回兇手只落下了一拳便停,白錦溪尚有一絲活氣,半昏半醒之中忽然緊緊抓住孫蕎衣角。
孫蕎抓起桌上還未收好的龍淵,喝止了要沖過來的江雨洮。此時外頭忽然傳來嘈雜聲音,隨即便有大漢跳進樓中:“二爺!”
為首幾個正是看門的,見到的是孫蕎手持龍淵、腳踏血泊,而白錦溪奄奄一息的模樣。幾人雙目發紅,舉起武器便沖了過來。孫蕎哪里還有解釋的余裕,連忙躍起躲開那大漢的狼牙棒。江雨洮靈巧,三兩步已經從另一扇窗口竄出去,孫蕎緊隨其后,只聽見身后一片擾攘之聲:“江雨洮和他帶來的女人,傷了白二爺!”
孫蕎氣得臉白:白錦溪先是命人追殺他們,現在自己遭難,這臟水也仍舊潑到他們身上。
江雨洮催她快走,孫蕎厲聲道:“傷他的并不是我們!”
“現在誰會跟你講道理!”江雨洮帶著孫蕎沿著街巷亂竄。
“我平生最恨被人冤枉。”孫蕎低聲道。
她這話語里有令人發冷的什么東西,讓江雨洮愣了片刻。就在這片刻里,孫蕎跳上了高浪街賭坊的房頂。她像一條瘦長的影子在高處跳躍,輕盈到了極點。回頭時看見江雨洮也緊緊跟在自己身后,見孫蕎看他,才裝出喘氣的樣子:“女俠,慢一點、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