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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錦溪身邊的人都退下了,房中只剩孟玚。兩人仍隔著屏風和簾子,孟玚心知此人講究,不愿讓自己這個外人看到他狼狽染血的樣子,便直截了當地說:“你認識襲擊者。”
“高浪街透風了。”白錦溪說,“往日什么鳥兒都飛不出我的地界,如今孟大人身在朝堂,卻對我高浪街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白兄是高浪街的根骨,關心你的人很多,在下也一樣。”
白錦溪笑了聲。他受傷后氣息不穩,講話也斷斷續續,勉力維持:“孟大人錯了,高浪街的根骨從來不是我。”他話鋒一轉,“關于這位‘九尺男兒’,你們又查到了什么?”
包括新死的馬泰在內,兩年內中共有五人被“九尺男兒”拳殺,四個集中于最近幾個人。這五人年紀都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正值壯年,全都是三年前從西崀村遷入池州的村民。五人分布在池州的不同位置,平日也從不來往,就連家人也不知他們彼此相識。
“這是我最想請教你的。”孟玚說,“三年前共有二十六個村子、共計四百余人遷入池州,如今都已在池州安家落戶,好好過活。每條村能從當日洪災、山泥崩塌中活下來的人不多,大多相互扶持,就連住地也十分接近,甚至尋了相鄰的院宅落腳。唯有西崀村十四人,男子六,女子八,全都分散居住,從不來往。”
白錦溪:“孟大人,好本事。”
孟玚:“除馬泰死在客棧、因失火被發現外,此前死去的人,全都分葬在不同的地方。”
白錦溪的聲音這時才有些詫異:“你們……掘棺起尸?”
“我叮囑他們家人切勿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孟玚說,“尤其是幫忙處理尸體的你。”
室內寂靜。
孟玚手下的人做事十分扎實賣力,每個都是池州土生土長的男兒,各有通路。“九尺男兒”的傳言在池州四處流淌,更有無數細節,尤其是背上那猙獰可怖的拳傷。流言遍布池州的角角落落時,他們開始豎起耳朵,四處探查燒紙鋪子、棺材鋪子,拜訪專做法事的師傅,連化作白骨的那位西崀村人也查得一清二楚。
如此這般,順藤摸瓜。
白錦溪雖然與這些西崀村人從不來往,但似乎密切注意著他們的動向。從兩年前第一位西崀村男子被殺開始,白錦溪便負責料理他們的后事,每一戶都給了不菲的撫恤,并叮囑她們切切不可張揚此事,只當丈夫外出不歸。
“若是兩年前第一起兇案發生時,你尚不知道這是連環尋仇,情有可原;但這幾個月接二連三地死人,你卻仍舊把事情按下,不讓任何人聲張。”孟玚說,“你若有心提醒,說不定余下這幾個人不至于慘死城中。”
白錦溪不應聲,良久才問:“孟大人聽過霧隱山神傳說么?”
孟玚眼睛一眨:“那位身高九尺的山神?”
白錦溪:“你信世上存在這樣的人么?”
孟玚:“或許有九尺男兒,但不會有霧隱山神。”
“你這樣的人最危險。”白錦溪說,“不信神,不敬神,最容易瀆神。”
“好,孟某今日又多了解了白兄一點。”
“對未知之物懷敬畏之心,人之常情。”
“……池州地界命案至少牽連五條人命,五個家庭。若真是霧隱山神作為,我孟玚……”孟玚深吸一口氣,“必定上天落地,將其拖回人間受審!”
良久,簾子后傳來擊掌之聲。因虛弱,白錦溪笑得斷斷續續。
“西崀村村頭有一口井,井內永遠放著一條繩。”他說,“想找霧隱山神,就去調查那口井吧。”
枯井已被泥石填埋,井架歪在一旁,三年間野草繁茂。孫蕎站在井上眺望,前方不遠就是一道斷崖,飛瀑懸掛,極陡極深。
孫蕎騎著毛驢從池州出發,日夜兼程,終于在第二日傍晚抵達西崀,這個已經在三年前被山泥吞噬的小村子。此處已完全看不出任何人畜生活的痕跡,反倒有無數花木在廢墟中攀巖生長。霧隱山原本的地形被洪災與泥石破壞殆盡,新的地形圖尚未繪制完成,她當日從融山一路行到池州,沿路不斷打聽。關于池州貨郎的故事聽了不少,霧隱山中村鎮名字也聽了不少,卻始終沒人提過西崀村。
想來是西崀村太小、太小了。若不是初四后來追上她,指點了方位,怕是在這山中空轉一年,也找不到那已經被埋沒的入口。
西崀村建于山崖之上,村尾便是那口古井。古井旁有一條小河流過,在山崖斷口處墜落。崖底的峽谷很深,只聽到水流墜落的聲音。
孫蕎起初并未注意那口被泥石填滿的枯井。她走進一間間廢墟,但在這樣的地方尋找線索,顯然是一件太過困難的事情。她吃力地從泥土下拉出一張帶著星點紅色的破布,但這跟她想尋找的“霧隱山神”與信結,沒有任何關系。她一直翻,翻到夜色沉落,磷火從廢墟中升起。
孫蕎無法動彈了。
她失去兩個孩子后,曾在深夜無法入眠時獨自進入那座吞噬他們的山。她用袁泊留下的箭矢擊殺兇獸,她剝下它們的皮肉,折斷它們的尖齒。夜深時山里各處都會飄起這樣的磷火:幽綠色,像螢火的魂魄。她在這樣的磷火里懲罰臆想中的每一個兇手。
但胸口仍舊痛。一個空洞從身體里長出來,風雨都能穿過,再無可能填補。
目光隨磷火移動,孫蕎忽然看到井上的繩索。
奇特的繩索,一頭系在倒塌的井架上,一頭深入井中,入井的部分被泥土緊緊包裹,乍看起來就像是從井中生長的灰色藤蔓。以一口水井來說,這根繩子太粗了,仿佛平時懸吊的不是水桶而是人,繩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個結扣,適合人抓住它從井下攀爬而上。
孫蕎一拉,繩子就斷了。井下難道有人?這想象讓她悚然。瀑布的聲音震耳欲聾,孫蕎在井邊停留片刻,忽然察覺聲音有異。
這不是小河水流落入谷底的聲音,有一個巨大的空洞存在于瀑布之后,水聲反彈、震蕩,才會形成這種奇特的回音。
孫蕎起身往小河走去。她這時候才察覺不對勁:既然有河,又何必在河邊再打一口井?
她站在崖邊縱身起跳。
瀑布下方果然是一個湖泊。孫蕎落入水中,爬回岸邊。剛出水她便愣住了:銀線一樣從高空落地的瀑布,后方是中空的山崖。這地形的結構與沿海地區常見的海蝕洞十分相似,孫蕎濕淋淋地走入瀑布后面,發現這是個人工鑿出的洞口。
洞口頂端,一根粗大的灰色繩索垂落。
西崀村枯井的下方并非水源,而是這個頗大的洞口。長繩垂落,正好是適合人攀爬的長度。它連接了井上的西崀村與井下的峽谷。
洞中盡是野獸糞便與骨頭。在這些穢物之中,孫蕎看到了一截紅白二色的繩結。
繩結被人扯斷過,僅剩指頭長的一段。她心跳如鼓,連忙撿起放在手中。池州繩結由兩股顏色的棉繩擰成,她手中這段也一樣,能拆出兩種顏色的棉繩。
孫蕎的喉中發出艱難的呻吟。她左右四望,忽然看見湖泊邊有幾頭小鹿,正張目凝視自己。
小鹿沖她點點頭,轉身走入林中。孫蕎毫不猶豫,跟了上去。
第8章 霧隱之神08
沿著森林前行,能看見林中到處都是三年前洪災留下的痕跡。動物的尸骨光禿禿插在土地里,新的植物已經長滿山野。林中溝壑遍布,并不好走。那幾頭在水邊窺看孫蕎的小鹿時不時在前方出現,回頭眺望林中的孫蕎。
它們在看孫蕎。甚至,在指引孫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