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白錦溪結識小寒后,小寒便帶他回了自己家。白錦溪雖然是西崀村人,但村人驅逐請神人一家時他還沒有來到西崀村,請神人一家對他并無隔閡,反倒因為久久不見外人而分外熱情。白錦溪至今還記得,與外表不符,那位身軀特別高大的女人有溫柔低沉的語氣,她懷中抱著一個吃手指的小娃娃,笑起來眼睛瞇成一道縫。她邀請白錦溪踏入家門,給白錦溪洗凈果子,端來溫熱的茶水。
小寒的弟弟彼時剛出生不久,被女人抱在懷中,絲毫不怕生人,總是朝白錦溪伸出幼嫩的小手。小寒繼承了母親的力氣,忙里忙外地招待白錦溪。她熱情地向白錦溪介紹自己的家人,帶白錦溪去看那些分明自由自在,卻被她擅自認養的林間小鹿。白錦溪在西崀村是外人,很少受到這般熱情的接待,他與小寒成了朋友,從此常常到小寒家中去作客。
或許是因為長久地與人隔絕,小寒家人不擅長說話溝通。大多數時候,白錦溪會跟隨小寒的父親和伯伯到樹林里打獵。小寒的父親是逃難到霧隱山脈的山民,他與哥嫂、父母在霧隱山中遭遇山賊,以為命絕于此的時候,被小寒的母親救了下來。兄弟倆都是出色的獵人,教會了白錦溪許多事情:如何設陷阱,如何狩獵,如何剝皮,如何完美地取出內臟,不污染皮毛和肉……白錦溪學得十分認真。有時候來到這兒,一家人外出狩獵,只有老人在家中,白錦溪會與他們說些關于西崀村的閑事情,一通笑罵,再留下來吃一頓飽飯。
他出入總是很小心,村人以為他進入山谷狩獵,偶爾會問他是否見過霧隱山神和請神人一家。白錦溪總是裝傻充楞,一問三不知。
一切本來都很好,直到大雨接連不斷,下了一個月。
此夜池州飄起了小雨。零零散散,不成樣子。
姜盛急切地追趕小寒。他發現小寒逃竄的方向是高浪街。
高浪街有水龍吟,水龍吟有白錦溪。一想到小寒此時仍惦記著沒死的白錦溪,姜盛汗毛直豎。他腳底發力急竄,試圖追上夜色中靈活如小猴的少女。
小寒體力絲毫不遜色于姜盛,被姜盛抓住衣領,竟用一個漂亮的后空翻躲過,甚至躍到姜盛背上,雙手鉗住姜盛腦袋。姜盛的脖子差點被她折斷——這是霧隱山獵人擊斃大熊的諸多方法之一:擰斷脖子,獵物頓時斃命。他求活,心中發狠,雙手后舉拿住小寒肩膀,大吼一聲把她從自己背上撕下來,大力摔在屋頂。小寒一時爬不起來,姜盛撲了過去,兩人在屋頂纏斗,踏碎屋瓦,腳下不穩。小寒趔趄著爬在屋頂上,雙手還死死摳住姜盛小腿,被鐵制風鈴武裝過的右手鋒利無比,竟抓破了姜盛的護腿,撕下他幾塊皮肉。
他忍痛大罵,抬腿一甩,將小寒甩到了街上。
軀體落地的聲音非常沉重。姜盛一瘸一拐地跳落地面。
小寒先落到樹上,再跌到地面,頭朝下趴著一動不動。姜盛走近,才看見她肩膀抽搐,細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哭聲從少女的方向傳來。
姜盛什么都能應對,偏偏對哭泣的女人沒轍。他踟躕著靠近小寒。
即便知道她就是重創白錦溪的人,但想到這樣一個瘦弱的少女,頭發凌亂,如同野獸,姜盛便感到一種他難以明晰的沉重與哀痛,借著夜色爬進心里。他也在白錦溪身上感受過類似的東西。姜盛不由朝小寒走去,想把這難以應付的野獸般的少女攙扶起來。
手剛碰到小寒肩膀,少女忽然回頭。一雙眼睛亮如明星,三分瘋狂三分狠戾,哪里有半點受傷的凄涼。她右手抓上姜盛手背用力一撓,風鈴片刀一般鋒利,好在姜盛套著護掌,否則得連皮帶肉刮下一大片。姜盛怒極,重掌擊出,小寒后躍躲過,三兩下躍上屋頂。
姜盛怕她真的要去水龍吟對白錦溪不利,忍不住喊了聲:“小寒!那不是你的仇人!”
少女回頭了。薄眼皮包不住那雙過分明亮的圓眼睛,她盯著姜盛,忽然茫然四顧。
“別犯迷糊,”姜盛說,“別跑了,你過來。我帶你去找他。”
小寒遙望高浪街的方向,口中喃喃作聲。雨絲漸漸重了密了,打濕她的頭發。她轉身朝水龍吟方向跑去。
“快跑、快跑!”催促的聲音在村子里回蕩,“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沒有請神人的西崀村,就連老人也開始察覺不對,連連催促村人前往池州避難。但總有些不聽勸的仍舊選擇留在山中。泥石崩塌的那個夜晚,西崀村被大地震動的聲音驚醒,大家跑出屋子來到空地上,看到的便是已經被泥石徹底吞噬掩埋的半個村莊,以及無法跨越的出山之路。
雨始終沒有停。瀑布水流越來越粗,家中儲存的糧食被雨水打濕,紛紛發芽。等到一切都吃得干凈,怨懟的聲音陰云一樣籠罩整個村子。白錦溪太餓了,趁著無人注意,他在一個深夜溜下了山崖。他在被雨水泡得軟綿綿的土地上行走,直到看見小寒的家,饑餓和激動讓他雙腿一軟,跌倒在泥地里。請神人家里有一個非常干燥穩妥的儲糧倉庫,他們在山谷的深處種植、收獲,無需他人幫助也可自給自足。他以為自己得下跪懇求,或者犧牲些什么東西換取憐憫,但小寒的父母二話不說,找出布袋,滿滿地給白錦溪裝了一袋子白米,還有最好的鹿肉。
白錦溪把白米藏在懷中,把肉條藏在袖子里,借助一把鐮刀,冒死爬上濕漉漉的山崖。
漫長的回憶讓白錦溪常常在講述中停下。仿佛回憶,仿佛斟酌。他講到這里,又一次踟躕。
孫蕎接話:“你被他們發現了。”
他低垂眼皮,以沉默來默認一切。
西崀村的人發現了白錦溪的行蹤,他們把白錦溪圍起來,從他身上搜出了白米和肉。糧食誘發一場短暫的狂歡。但一袋子白米遠不能裝滿村人饑餓的胃口。他們毆打白錦溪,逼迫他說出白米和肉的來源。
孫蕎站了起來。她在屋子里走動,胸口又開始發痛,手掌仿佛仍捧著骨頭,冰冷、慘白,刺痛她的皮膚。
“你屈服了么?”她難以置信,“不對……不可能!你這樣的人……你怎能屈服!他們威脅你?還是對你做了什么?”
“……我也怕死。”白錦溪說。
他胸腹被狠狠踹了好幾腳,連爬起來都難受,只能蜷縮著躺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吐血。一直影影綽綽縈繞在他身邊的死亡驟然輪廓清晰:清晰的暈眩、清晰的疼痛,他說不出話,只能呻吟。在下一輪毆打即將爆發時,他終于抬起手,指著被大雨統轄的山谷。
一支小小的隊伍集結起來了,包括白錦溪在內的六個男人,準備好口袋與武器,在井架上重新系了結實的繩子。他們沿繩子下滑,進入峽谷,沉默地走向森林深處。
蹣跚走在最前列,充當帶路者的,便是十六歲的白錦溪。
第12章 霧隱之神12
在那個黑色的落雨的夜晚,當小寒打開門看到白錦溪的時候,第一句問的還是“米不夠嗎”。
他們非常勤勞,從遠方遷徙到這里的父親和伯伯擅長打獵也擅長種地,峽谷里開墾出來的小塊耕地每一年都有大量收獲。米和肉仔細地儲藏著,在他們那個依賴山崖建成的家中。雖然被世人遺棄,但他們被大山溫柔地包容了。他們不算富有,但一樣能對自己的朋友張開雙手:不夠的話,我這里還有。
然而白錦溪身后還有別人。人們手持斧頭、鋤頭和割草的鐮刀,幽魂一樣穿過雨簾,進入小寒的家。
白錦溪抱起了小寒。年幼的小寒在他的懷中不停掙扎,發出尖利的哭叫聲。她咬他的胳膊,試圖掙脫他雙臂形成的牢籠,回到漸漸開始混亂的家中。白錦溪低著頭,用身體擋住了小寒的視線,他聽見石頭房子里傳來的搏斗和慘叫,那被稱作霧隱山神的女人在家中揮舞著斧頭,沉悶的巨響一聲接一聲傳來。檐下垂掛的風鈴也被鋤頭劈開,有一半彈到了白錦溪腳下。
他懷中的小寒撿起風鈴,在雨水里悶悶地哭了。聽見石樓里漸漸寂靜,馬泰說著“都解決了嗎”,白錦溪忽然抱起小寒,拔腿往瀑布方向狂奔。
他沒有回頭看身后發生了什么事,只一心想著如何把小寒從這恐怖的殺場中救出來。
院中忽然傳來重物落地之聲,孫蕎抬頭,看見頭發凌亂的瘦小少女立在水塘里。
她很瘦,仿佛總是吃不飽似的,但有一雙見人就笑的好眼睛。會盯著孫蕎打量,會趁著孫蕎不注意時小心撫摸她的長刀,她對充滿力量的女人和能殺傷人命的武器,有顯而易見的興趣。孫蕎很喜歡她,自己學不會的笑眉笑眼,在小寒身上無比自然,絲毫不見扭捏造作。仿佛她生來就這樣開朗,生來就滿是幸福。這樣的人是永遠也不會化身野獸的。
而此時立在水塘中的小寒目光時而混沌,時而清醒,小腦袋一抽一抽,仿佛在周圍尋找什么。她咬著指甲,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喃喃自語,右手的風鈴松脫了,垂在她手指上,還沾著姜盛的血,夜風中輕輕敲動。孫蕎起身朝院中的小寒走去。姜盛此時也落地了,他十分狼狽,鼻上傷口不停淌血,小腿被撓得血肉模糊。白錦溪借助拐杖慢慢站起。這動作讓小寒忽然戒備,立刻上身低伏,蓄勢待發。
“小寒。”白錦溪呼喚。
孫蕎扭頭看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小寒,過來吧。”白錦溪對小寒伸出手,“是我,你認得我。”
白錦溪發出的不再是水龍吟首領那種冰冷且高高在上、毋庸置疑的語調。他用女人的聲音說話,用女人的聲音呼喚小寒。親昵的,熟悉的,像真正的朋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