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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偶爾模糊，偶爾清晰，是一首融山縣孩童慣唱的童謠。童謠說的是山中精怪要拐走村中小孩兒，但被小孩兒們合力趕走的故事，孫蕎再熟悉不過了。她縱身從崖上跳下，咚地落在一艘小船上。

小船吃力，往水里沉了一沉。劃船的老翁嚇得翻進(jìn)水里，緊隨孫蕎之后的繆盈眼疾手快，把老人家拉了起來。“你干什么，孫蕎！”她被孫蕎的模樣嚇到了。

孫蕎什么聲音都聽不進(jìn)去，她內(nèi)勁瘋狂在身體里流動，聽覺從未如此靈敏。

唱歌的人在前方，但前方已經(jīng)是水流湍急的拐角。那里有幾艘小船，在波濤里上下?lián)u擺。

“新燕……新燕！！！”孫蕎失聲大喊，“娘在這里，新燕！！！”

她的喊聲飽蘊(yùn)了內(nèi)勁，雷聲一樣在兩岸高山間回蕩，嗡嗡作響。

唱歌的人忽然停了。孫蕎幾乎聽得耳朵出血，才捕捉到一聲稚嫩的、充滿懷疑的呼喚：“娘？”

那孩子哭了起來，立刻被人捂住嘴巴，再也出不了聲。

孫蕎渾身發(fā)燙，胸口中那顆狂跳的心讓她頭暈?zāi)垦！Ｋ话阉﹂_身后的繆盈，雙足在船舷上一踏，飛身躍向前方的另一艘小船。利用小船作跳板，她連跳了三四下，然而船與船之間距離各不相同，船只又搖搖擺擺，她眼看著無法夠到下一艘船了。

咬牙奪過船槳，可惜太過用力，砰地撞在石頭上，木槳立刻折斷了。孫蕎左右一看，竟從船上跳起，猴兒一樣攀上山石。等她爬到可以立足的山崖上，澄衣江一片茫茫，方才那載著唱歌小孩兒的船已經(jīng)不見了。

孫蕎如墜夢中。她搖搖晃晃，但緊緊抓住身邊樹枝，不讓自己失神墜落。

“蕎蕎？”繆盈追了上來，小心翼翼地牽她的手。

孫蕎回頭時，忽然發(fā)現(xiàn)繆盈身后還有兩個人。其中一位身穿玄色衣裳的男子開口，卻是女聲：“你剛剛喊的什么？你的孩子不是死了么？”

那兩人竟然是聞聲趕來的白錦溪和姜盛。

但往日籠罩在他倆臉上的迷霧與不知所以的眼睛、嘴巴全都消失了。眼前三個人的臉，孫蕎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怪癥，在這一日消失了。

“我的女兒袁新燕，沒有死。”孫蕎連牙關(guān)都在格格發(fā)抖，“我聽到她的聲音了，她就在這澄衣江的某艘船上。”

第57章 血銹01

袁拂進(jìn)鏢局的門之前，先跟門口的鏢師對了個眼色。

鏢師笑著喊：“三爺，回來啦！”邊說邊微微搖了搖頭。

這表示最近袁野心情不好，袁拂心頭一沉。

進(jìn)門，穿廊，他直接往袁野的書房走去。但袁野不在書房，仆人指了指武場的方向，不敢看袁拂。

在武場且心情不好的袁野，這意味著袁拂將迎來一場他難以預(yù)料的責(zé)罰。即便令袁野心情不好的并不是他。

袁拂走到武場時，幾個弟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站在外頭。看到袁拂，所有人眼中都流露不安。

袁野結(jié)束了這次額外的加練，正站在武場中央，背對袁拂。他魁梧高大，赤裸上身，陽光從大開的窗口透入，照得袁野身上的汗水發(fā)亮。他手臂、前胸與后背都遍布著刀痕，這是許多年江湖闖蕩留下的痕跡。

袁氏鏢局聲名遠(yuǎn)播，但在袁野父親接手后，漸漸呈現(xiàn)出衰敗之勢。父親喜好游山玩水、吟詩作對，對打打殺殺、運(yùn)鏢押鏢之事深惡痛絕。無奈他是獨(dú)子，必須繼承家業(yè)，裝模作樣地熬到他的父親離世，他突然獲得了絕對的自由。家中的夫人也不是他中意的，是父親強(qiáng)迫他娶的，等到生下袁野這個接班人，他便頻頻外出，極少回家。

這些事情全都是袁拂來到這兒之后才知道的。他娘親口中的“袁大俠”、江湖人口中的“袁大俠”和鏢局眾人尤其是袁野與袁野母親口中的“那個人”，仿佛分裂的三個影子。

真的曾有人中意過那位“袁大俠”嗎？袁拂不知道自己的娘親算不算其中一個，也不知道這種鐘情里，對“袁大俠”名氣和財力的向往更多，還是對他本人的傾慕更多。

至少袁拂知道，袁野是憎恨父親的。

他走入武場，朝袁野跪下：“大哥。”

風(fēng)聲如刀——袁野猛地回頭，手中麒麟棍掃過袁拂鼻尖。

袁拂一動不動，面沉如水。

“你現(xiàn)在不怕了。”袁野收好麒麟棍，“還是小時候有趣，嚇得濕了褲襠。”

他抬抬下巴，示意袁拂報告沉青谷的事情。

袁拂代替袁野去沉青谷，原本只是參加今年的仙衣誕并跟諸位江湖同道碰面。袁拂細(xì)細(xì)解釋沉青谷發(fā)生的事情，著重說明了蘇盛南的死和沉青谷的大火，以及被繆盈銷毀的無數(shù)藥丸。

“在蘇盛南生事的前一夜，我已經(jīng)潛入他的書樓，拿走了這些年和暝暝有關(guān)的記錄。”袁拂說。

袁野倒沒問他要：“就這些？”

袁拂：“我在谷里遇到了孫蕎。”

坐在地上低頭擦拭麒麟棍的袁野沒有抬頭，仿佛一切早已心中有數(shù)。

袁拂繼續(xù)說：“孫蕎是為了救她的故友而去的，也就是蘇盛南的夫人繆盈。”

袁野：“你幫了她。”

袁拂：“我?guī)土恕！?

袁野：“為什么？”

袁拂：“這樣才能讓她相信，我們袁氏鏢局和沉青谷沒有牽連。”

袁野：“她并不信。”

袁拂：“但她欠了袁氏鏢局一個人情。她這樣的人，只要欠了人情，就不會再與我們公然作對。”

袁野終于抬頭看袁拂，仿佛確認(rèn)他話語中真實(shí)程度一般，冷冷地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