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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泊為了孫蕎而離開袁氏鏢局這件事曾引發袁野的震怒。袁野對外人十分嚴苛,對自己親人卻百般縱容,袁泊武藝平平、能力平平,但他從不責備,也不苛求他取得什么更好的成就。長兄為父,他把袁泊當作孩子一樣照顧。
像天底下大部分的兄長一樣,袁野對袁泊的妻子和婚姻有很多要求。他為袁泊精心挑選過許多樣貌人品都出眾的女子——比如今推給袁拂的那些,無論家世還是權勢,都要好得多。
但袁泊一個都不看,一個都不要,只傾心孫蕎。
袁野大概是恨透了孫蕎。孫蕎蠱惑袁泊,又勾引袁拂,如此惡劣的女人,怎可能進袁氏鏢局的門?得知袁泊要跟孫蕎成親的那一天晚上,袁野罕見地沖唯一的弟弟扇了個耳光。
他要求袁泊閉嘴,把剛剛說出口的可怕宣言立刻吞回去,他可以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袁泊在廊下跪了一晚,清晨時分起身拍拍膝蓋,牽著馬兒離開了鏢局。他回家不是來征求兄長同意,而是來告知袁野自己的決定的。只有袁拂和田小藍知道他決心要走,兩人挽留不成,忙收拾了一些金銀細軟給他。
袁泊沒要,騎上馬之后揮揮手,便是道別了。
在鏢局里,袁泊和袁拂關系最好,袁拂自己也最信任這位同父異母的兄弟。看見袁泊如此堅決地拒絕鏢局的一切,他說不清楚自己是欽佩袁泊,還是妒忌袁泊。
他百般尋找,好不容易在融山找到那兩個人下落,但無論登門拜訪還是寫信寄物,都被回絕了。袁泊的回信溫柔但決絕,袁拂看得心里難受。
他開始頻頻寫信,得知孫蕎生了孩子,便搜羅許多玩具送過去。那小姑娘應該長得像孫蕎,他也祈禱她想孫蕎。畢竟若是像袁泊,人生未免太過殘酷。
袁拂其實還是以為,自己仍有機會跟孫蕎夫妻見面的。
得知袁泊死訊后,不出所料,袁野又遷怒于他。兩人趕往融山,看到的是門戶緊閉的袁家,孫蕎已經離開了,而袁泊與兩個孩子的墳頭冷冷清清。
當時因沒有旁人,袁野不需要表演他的悲慟,只是靜靜跪在墳前焚香。他喃喃說了幾句話之后便不出聲了,怔怔看袁泊的墓碑。袁拂幾乎沒見過袁野傷心,但那時候他知道,這位嚴苛的、殘忍的鏢局頭領,失去了人生的一部分意義。
路過的村人轉述了兩個孩子的慘狀。袁野聽完了,給那老漢幾枚銅板,托他偶爾到墳上打掃除草。回程中袁野一聲不出,快到云照時他忽然對袁拂說:“若他聽我的,若他當日肯聽我的……”
袁野在馬上捂住雙眼,袁拂怔怔看著眼淚從他指縫里滴落,像春雨一樣連綿。
“……他倆真的還活著?”袁拂問繆盈。
面前不是孫蕎,繆盈才敢說出心底話:“我不知道。聽到聲音的只有她。”
孫蕎曾患過怪病,只能看清繆盈和孟玚的臉。繆盈不知道這次是不是怪病作祟,說不定怪病變化甚至惡化了,孫蕎糊涂的不是眼睛,而是耳朵。她真的聽到了嗎?她真的聽清楚了嗎?繆盈不敢肯定。
袁拂:“如今袁氏鏢局這種樣子,怕是也幫不上什么忙。我手底下有一些人,我會讓他們去澄衣江找。”
繆盈便描述了孫蕎看到的那艘小船的模樣。袁拂看起來也不認為這是真事,聽得并不仔細,反倒追問:“孫蕎提過我么?”
繆盈:“……沒有。”
袁拂不信:“那你怎么會來找我?不是她讓你來的?”
繆盈:“我擅自來的,你允許么?”
袁拂:“……”
繆盈:“還有,你以后不要穿這種顏色,孫蕎不喜歡。”
他低頭看看自己,表情黯淡了。繆盈懟他懟得很快樂,笑著起身離開時,聽見袁拂在身后低聲說:“在沉青谷里的時候……對不住了。”
繆盈的腳步沒有停,她也不想聽這遲到且無用的歉意。背對袁拂揮了揮手,她走進了傍晚的暮色里。
回到客棧,繆盈里外都找不到孫蕎。一問小二,才知孫蕎在自己出門后不久,提著劍往碼頭方向去了。
碼頭已經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水龍吟的船被拖到一旁,有人嚴密看管,另一側則熙熙攘攘,盡是上船下船的人。繆盈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終于看見坐在燈下的孫蕎。
孫蕎正吃著干糧,呆呆凝望澄衣江。周圍人來人往,偶爾有人注意到孤零零的她,會困惑多看一眼。沒有人停留,所有人都在匆匆趕路,只有孫蕎滯留原地。
“你想去找孩子們?”繆盈坐到她身邊,輕聲問,“怎么不等我回來?”
“沒有船。”孫蕎說,“大船我租不起,但小船也不肯租給我。我說我有錢,船家說有錢也不行,碼頭的小船如今都被官兵和嘉月峰的人看管起來了,誰都不能劃出去。”
這是田小藍命案的后續反應。繆盈小聲道:“租什么呀,我偷一艘船給你。”
孫蕎竟然也認真附和她:“哪艘呀?我覺得那個不錯。”
兩人正對碼頭的幾艘小船指指點點,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穿過碼頭,往水龍吟那艘船走去。
是獨自一人的白錦溪。
白錦溪沒能在袁拂手中討到好。繆盈今日看到袁拂面上有傷,而此刻眼前的白錦溪臉上也有傷,甚至比袁拂還要狼狽一些。聽去圍觀的人說,若不是嘉月峰的宗主裴木森及時出現喝止了兩人,只怕不死不休。裴木森江湖地位很高,有他做和事佬,兩人只得收手。但更精彩的是,他三言兩語,就把田小藍這事兒攬上了身。
如今水龍吟這艘船有兩撥人看著,官兵和嘉月峰的弟子。
誰也不知道裴木森是怎么說服知州,又是怎么說服袁野的。
“聽說裴木森向袁氏鏢局和水龍吟保證,一定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絕不冤枉無辜者,也不放過一個惡人。”繆盈說,“也幸好有裴木森作保,白錦溪現在還是自由身。”
“我在這兒坐了這么久,船上一個去調查的人都沒有。”孫蕎說,“裴木森要怎么水落石出?”
兩人正說著話,發現白錦溪竟然朝她們走了過來。
“你還在找嗎?”白錦溪開門見山,看著孫蕎問。
孫蕎:“水龍吟若有船,可以借我一用。”
白錦溪指指身后的客船:“那艘便是,你能用的話,盡管拿走。”
孫蕎頓了頓,說:“一路上,多謝你和水龍吟弟子幫我探查。這份人情,孫蕎記在心上。”
白錦溪:“不必,就當我還你的。”
聽著兩人說話漸漸有鋒芒,繆盈忙笑著說:“哎呀,那我呢?你要怎么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