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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小雨瞇眼笑,“求你了局長,現在也沒別的任務。我申請調入刑偵大隊時你不是跟我說‘刑偵工作很危險,別以為你是女同志就會得到特殊照顧’嗎?”
不等文局長說話,佟小雨馬上跑到最后一輛車上,“我跟車隊在后面趕上你們!”
車子走遠,隊伍排成一行朝小橋迅速行進,文局長喘著粗氣,似有怒火沒有發出來,旋即又注意到邸云峰,“你琢磨啥呢?快點去前面帶路!”
邸云峰暗罵怎么一看見這老家伙腦子就短路,趕緊往隊伍前面跑。文局長又把他叫住,脫下雨衣塞給他,對著他屁股來了一腳。
行進過程中無人講話,只有一束束手電光四處晃動,這種如臨大敵的場面無數次出現在邸云峰的幻想中,但真正變成現實時,他卻發現心情格外沉重。
過河后走了大概一公里,車隊繞回來,接上所有人,把他們送到車輛能通行的最遠地點,他們步行來到搜捕現場。
這會兒李榮富已經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站在雨中盯著黑黝黝的山坳,雙眼幾乎瞪出血來,沒幫上什么忙的趙三腳帶著幾個村民在旁邊砍樹搭了一個臨時的遮雨棚,李榮富不進去,別人也不好意思進去,大家和雨棚一起淋著雨。
這下可算大領導來了,趙三腳趁機把他們請進雨棚,說:“這荒山野嶺的,條件簡陋,各位領導就湊合吧。”
文局長瞅他一眼,沒吱聲。隨后,李榮富匯報了目前的進展,簡單說并沒有什么進展,山太大,溝汊縱橫,大雨天聲音、視野和痕跡幾乎消失,對搜捕工作很不利,不過李榮富猜想高凡選擇這里逃亡一定是對這里特別熟悉,會避重就輕走一些低洼地帶,所以他跟趙三腳以及幾位年長的村民研究畫出了這片山的大體走勢,目前的警力主要集中在稍大一些的山溝里。
說話這會兒有人在雨棚里掛起手電,又推進來一輛摩托車,雨棚霎時有了指揮所的樣子。
文局長點點頭,在摩托車后座上展開自己帶來的山區地圖,一邊向趙三腳和李榮富詢問,一邊在地圖上畫上標記,前前后后不到十分鐘,地圖上出現附近山區溝夾的脈絡,文局長緊跟著又在各個溝夾的出入口寫上標號,特警、民警、村民和警犬協同分組,每組對應一個標號,即刻出發,一個小時內趕到目標地點。
邸云峰一直看著文局長分配任務,心想果然經驗豐富,他這么一分,暗中在山里形成了一個包圍圈,按照一個人步行的速度,高凡不管選擇那條路走都會碰到警察。
布置完,文局長走到外面,拿著望遠鏡借著閃電朝山里觀察。趙三腳悄悄拉過邸云峰,問新來的這是個什么官兒,邸云峰告訴他這就是縣公安局的文局長。
趙三腳突然像是踩在了炮仗上,朝身后兩位村民叫道:“還愣著干啥,回村里燒點水,泡好茶,用暖壺帶來,快去!對了,讓婦女主任也過來!”
各路人馬陸續消失在密林中,指揮所只剩下了文局長和三個負責接聽對講機的警員,趙三腳勸文局長回雨棚里面去,文局長道:“兵都冒著雨執行任務,我淋點雨怕什么?”
趙三腳灰頭土臉地回來,叨咕大官兒就是不一樣,旋即,他湊到邸云峰身邊,賊兮兮地問:“小邸,想不想立功?”
邸云峰不明所以,趙三腳道:“不瞞你說,早年間我們趙家是清河鎮有名的獵戶,狩獵的手藝一直傳到我爸那輩兒,國家不讓打獵才作罷,那我小時候我爸也經常帶我進山弄個兔子野雞啥的,我一點不吹牛,我爬起懸崖來如履平地,走起山路來虎虎生風,現在反正咱倆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隨便往山里搜一搜,這要是把高凡抓住,那就是大功一件啊,你能升官,村里年底的考核指定也不愁了。”
邸云峰偷偷瞅了一眼文局長,兩個人悄悄退出雨棚,尋一個剛才沒布置人手的方向摸進了山里。
邸云峰這么做倒不是想立功,而是剛才文局長布置任務時沒有明確提到他,所以他不確定他是應該自己跟一組人進山,還是留在這隨時等候文局長的派遣,這會兒見文局長沒有搭理他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留下,擔心一會兒文局長轉頭看見他又會罵人,所以決定跟趙三腳進山。
其實他一直都想證明自己并不是一個不服從安排的人,他想去縣里工作是因為自信在更重要的工作崗位能發揮更大價值。
第16章 大魔頭
夜漸漸深了,溫度好像降到了零下,呼吸都帶著哈氣。趙三腳背著扎槍,拿著手電,很快便把邸云峰帶上一處通往山頂的陡路,路上到處都是頑石斷崖,深一腳淺一腳,行進速度十分緩慢,邸云峰忽然想也許高凡會料到警方搜捕的思路,不會按常理出牌,那么走這樣一條路說不定真能有意外收獲。
林子很密,宛如傘蓋,綿綿不絕的雨聲在這里斷斷續續,邸云峰趁機跟趙三腳打聽起高凡這個人。
趙三腳說高凡這孩子生下來就跟別的小孩不一樣,首先是長相奇特,白得嚇人,隔著皮能清楚地看見血管,本來一戶人家添后,不管孩子長得好不好看,去探望的人都會夸一夸,但所有去探望高凡的人都夸不出口。還有,人家孩子生下來都哭,高凡卻是一聲不哭,臍帶剪掉沒多久就睜開眼睛看旁邊的人,好像那時候就懂事了,正在琢磨大人們的心思。那功夫人還都比較迷信,背地里都說他保不齊是什么災星轉世,會給高家帶來厄運。
滿月那天,本來高家準備了滿月酒,請親朋好友過去慶賀,那時候趙三腳剛剛退伍回來,在村里擔任民兵連長,是村子里舉足輕重的職位(他自己這么強調),也在邀請之列,可滿月酒的頭一天高遠發突然挨家挨戶通知說不慶賀了,向大家道歉。
趙三腳很好信兒,當天就往高家溜達,結果走到門口,就聽見屋子里孩子哭得沒有人聲,幾乎背了氣。他往屋里進,門口有幾個鄰居阻攔,說是請來的大神正給高凡看病呢。
趙三腳向來討厭封建迷信,甩開旁人,沖進屋里,只看見剛剛滿月的高凡光著屁股,被一個披頭散發的老太太抱著,正放在一大盆火炭上烤,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詞,高凡短小的四肢不住掙扎,雪白的皮膚上起了一大層密密麻麻的水泡。高凡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叔叔都在一旁木訥地看著。
趙三腳來不及多問,上去一把搶過孩子。老太太罵罵咧咧地解釋說這是仙家的旨意,說高凡是小鬼投胎時忘記了褪去鬼皮,必須再受一遍地獄之苦方能真正成人,要不然不光他自己得夭折,活著的時候高家也得厄運連連,警告趙三腳少管閑事,現在法事進行一半,打斷者必然千刀萬剮。
二十多歲,趙三腳也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聽她這么一說,放下孩子抓住她的頭發就把她的臉往火盆里按,說她要是能承受住這‘地獄之苦’他就不多管閑事。
趕在臉碰著火炭之前,老太太將火盆扒翻,咒罵著跑了,說趙三腳不出三日必然暴斃而亡,趙三腳一直把她追出村子,說以后她要是再敢到這個村子來招搖撞騙,就讓她體會一下啥叫生不如死。
后來趙三腳打聽到,是高家人想給孩子治皮膚病,去醫院看醫生說治不了,所以請來了這么個半仙兒。
事情被打斷,高家老爺子還跟趙三腳生了一陣子氣,不過他們也沒再用這種辦法折磨過高凡。
邸云峰由衷地稱贊趙三腳的做法,說日后高老爺子肯定想明白自己當初多么愚昧,會感謝趙三腳。
趙三腳無奈地笑了笑說:“屁吧!要么為啥到現在還有很多人搞封建迷信,那些仙兒啊神兒啊的說的話有時候碰巧真就能準。”
說起來高家人好像都身體不好,高凡的爺爺、爸爸、叔叔都有各種小毛病,干不了重體力活,那個年月,不能勞動的人就窮,所以高家特別特別窮。
高老爺子有兩個孩子,都是兒子,老大高遠發,老二高遠達,房子不知道是祖輩多少年蓋的,他們就一直住著,兩個屋,原本是老兩口子住一屋,兄弟倆住另外一屋,高遠發結婚之后跟媳婦孩子住在西屋,高遠達去東屋跟老兩口子一起住。
大概是高凡兩歲的時候,有人給高遠達說媒,對象是馮桂琴,兩人談得不錯,張羅結婚,但馮桂琴提出一個條件,就是高家得準備一所新房子,婚后跟高遠達搬出來住。
按照習俗,理應是這樣,孩子都結婚之后,父母跟老大,老二搬走,分家,但高家哪里有錢蓋新房?不蓋新房馮桂琴就堅決不結婚。
高老爺子看著兒子有婚結不上,埋怨自己沒能耐,心里窩火,一病不起。
再說高凡,自打出生就不愛說話,也不用人照看,自己玩,會走路了就自己屋里屋外溜達,到點上桌吃飯,晚上上炕睡覺,但這小子特別淘,兩歲就爬墻頭子,跟鄰居家的狗打架,有一次趙三腳路過他家門口,遠遠地看見他在門口掄繩子,走進一看,那哪是繩子啊,是一條一米多長的大長蟲,還是條毒蛇。
正是高老爺子臥病在床的時候,有一次家里沒人,高凡不知咋地爬房梁上去了,老爺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高凡在頭頂,害怕孩子摔著,趕緊起來就要把他抱下來,結果起猛了,從炕上一頭摔在地上,腦袋著地,腦出血死了。
這是一種說法,還有一種說法是高老爺子迷信,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白影在房梁上,還以為是白無常來接他來了,嚇死的。不管是哪種說法,高家人回來時發現高凡正坐在他爺旁邊拔胡子,那時候老爺子的身子都硬了,所以大家都開始相信高凡真是個災星。
不這么想的只有高遠達,他覺得是自己的事兒讓老爸急火攻心才害死了老爸,決定跟馮桂琴斷了。
高遠發當大哥的,肯定不想讓弟弟受苦,思來想去,他決定自己一家帶著老媽搬出去租房子,把老房子留給弟弟結婚。
一開始馮桂琴還是不同意,因為她要的是新房,最終媒人從中百般說和,這才勉強促成這樁婚事。
搬出去后,高遠發夫婦去化工廠打零工,拼了命賺錢,想要蓋一所自己的房子給老媽養老送終,結果還沒等拿到第一份工資,老太太就在睡覺中作古了,之后兩年,高遠發夫婦又雙雙得了肺病,一開始舍不得錢看病,硬挺著,繼續干活,等挺不住了去醫院,已經治不好了,沒多久,這兩口子相繼死了,把孩子托付給高遠達。
老太太和兩口子的死跟高凡不沾邊兒,但村里人都相信是高凡給克死的,家大人都叮囑家里的孩子誰也不能跟高凡一起玩,發現就是開皮。那時候高凡才五歲。
高遠達人不錯,把倆孩子接到家里養著,但馮桂琴這個人沒什么良心,對此意見很大,成天罵罵咧咧早晚也得被高凡克死,高遠達老實,一聲不吭,竭盡所能偷偷照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