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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陽道:“嫂子,我大哥說得對,我這么多年打架,多狠的人我都見過,再狠其實也有顧慮,這從眼神里能看出來,比如喜順,他就夠不要命的了,每次跟人對峙也都會判斷形勢再上手,但剛才我看見那個人沒有,他好像已經(jīng)死了,是個死人,太可怕了。”
下午一點,李榮富和陳情從喜順的被害現(xiàn)場趕來。佟小雨匯報大陽交代的事情,李榮富也簡單說明現(xiàn)場情況——跟之前三起案件一樣,唯獨沒有拿走手機。
李榮富分析說高凡帶走手機的目的很可能是通過里面儲存的電話號碼跟目標取得聯(lián)系,確定他們的位置。
他的情緒較之前更差,憤怒又狼狽,明顯是又挨了文局長的罵。他說:“昨晚追到山坳口時我已經(jīng)想到高凡有可能虛晃一槍,派出去的第一批人手就封堵了出山路口,實在想不通那小子是怎么跑的。”
大家沒說什么,作為親歷者,他們知道當時的情況李榮富已經(jīng)處理得足夠好,要怪只能怪高凡太狡詐。
邸云峰從病床上坐起來,申請歸隊。李榮富道:“文局早就料到你有這么一出,特別告訴我不準你再執(zhí)行任務(wù)。”
爭論之際,陳情的電話響起來,她走到外面接聽,大概五分鐘走回來,精神變得恍恍惚惚。
她用一股自己都不太確信的語氣說:“跟高凡一起看書的那個詐騙犯恢復(fù)了神志,說出高凡發(fā)病之前的過程,高凡越獄是因為——”
第22章 解鈴系鈴
離開醫(yī)院,明顯可以感受到雙水縣空氣中的緊張氛圍,每個交通崗都有交警,每條路都有荷槍實彈的民警,各類警用車輛一趟接一趟地從街面上路過,警笛不絕于耳,不過畢竟是城市,不比鄉(xiāng)鎮(zhèn),這種情況下主要街路上還是車水馬龍。
事情的轉(zhuǎn)變著實出人意料,尤其是對于邸云峰而言,如果說之前他覺得所有的事都跟自己借讀清河中學(xué)的往事有關(guān)聯(lián)是一種巧合,那么這個消息一來,巧合這個詞就顯得單薄了。
所以就算所有人都反對,邸云峰還是爬下病床,鄭重地告訴李榮富他就算死了也要參與這個案子。
畫假畫的詐騙犯之前并不認識高凡,但他是個碎嘴子,整天絮絮叨叨地講解藝術(shù),炫耀自己的過去,入監(jiān)之后這幾天連續(xù)挨揍,管教覺得他應(yīng)該多跟高凡學(xué)習(xí),所以在高凡看書時把他放了進去。
一開始他像往常一樣跟高凡聊天,但高凡的性子不是他這種人能撼動的,他說他的,高凡一蓋不理會。
直到詐騙犯無意間說起自己1998年夏天做過一件大好事——從南方沿海城市一個賣淫窩點救下一個未成人小女孩,還把小女孩送回老家清河鎮(zhèn),高凡才抬起頭看他一眼,問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詐騙犯說自己記得很深刻,那小女孩也知恩圖報,說了真名,叫高曉晴。
高凡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詐騙犯說當時他感覺到高凡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兩眼惡狠狠地盯著他,像一匹餓狼。
他以為自己說錯話了,趕緊閉嘴,高凡卻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來一支鉛筆,用筆尖抵住他的喉嚨,讓他對自己說的話負責(zé)。
他輕易便感覺到眼前這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膽怯地把事情從頭到尾詳細地講了一遍。
其實過程也不復(fù)雜,他當時生活的那個地方紙醉金迷,賣淫窩點隨處可見,有些披著合法經(jīng)營的外衣,有些單純就是快速交易,有一天他去了一個知名的地下窯子,老板給他介紹一個“雛兒”。
他從來沒碰過未成年女孩,感覺很新奇,所以就算價錢貴一點也答應(yīng)了。
按照程序,他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屋子里等著,不多時,一個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小女孩敲門走進去。
他喜出望外,因為干這一行的女孩都打扮,年紀大的往年輕了打扮,年紀小的往成熟打扮,但這個女孩很清純,面龐青澀,他不僅產(chǎn)生了欲望,還產(chǎn)生了喜歡之意。
女孩很麻木地自我介紹叫小青,問他要什么服務(wù),商定之后就去衛(wèi)生間里洗澡,出來時裹著白色的浴巾,更顯純潔。
這是一種強烈反差,在這個肉欲與金錢交易的地方,出現(xiàn)這么一個純潔的生命,作為畫家,他馬上感受到一種殘酷,社會的殘酷,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朵在垃圾堆中倔強生長的花朵。
他忽然對欲望產(chǎn)生厭惡,跟小青提出一個要求,就是給他當一回模特,他就在這個臟臟污濁的環(huán)境下給她畫像,時間可能會長,但他會按照時長付錢。
小青答應(yīng)了,然后按照他的要求坐在椅子上,半裸上半身,擺出一個單手托腮的憂郁造型。
他翻出來筆和紙,開始畫,隨著線條不斷舒展,他發(fā)現(xiàn)小青眼中開始有情緒,好像回憶著很久遠的事情,眼神一會兒閃過希望,一會兒又無比悲傷,眼淚一會兒涌上眼眶,一會兒又干涸。
這種復(fù)雜的心緒是對畫家技巧的挑戰(zhàn),他接受了這種挑戰(zhàn),并告訴小青不必克制,盡可能表現(xiàn)出最真實的情緒,這幅畫說不定以后會永遠流傳在世上。
眼淚瞬間滂沱,滑過那毛茸茸的稚嫩臉蛋,落在纖細的鎖骨上,又順著鎖骨流過那還未完全發(fā)育就被嫖客們?nèi)嗯墒斓娜榉俊?
他感覺美極了,甚至忘了自己是在那種地方,可是很快小青的情緒失去控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臉埋在臂彎里,邊哭邊道歉說自己馬上就會調(diào)整好,千萬不要告訴媽媽。
詐騙犯愣住了,他忽然間想到如果自己在該成家的時候成家,孩子也像小青這么大。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把衣服丟給小青讓她穿上,問她是不是被拐賣來的,想不想離開這里。
小青詫異地看向他,沒有回答,但他看得出,小青從沒有一刻不想離開這里,或許她背上那些傷疤就是嘗試逃離的時候被打的。
他決定做一件好事,去跟老板申請把小青帶出去過夜,老板疑心很重,沒同意,他說那他就留在這里過夜,然后交上錢,去外面買了一個超大號的旅行箱。
他在那里生活了三天,直到老板徹底放松警惕,他把小青藏在大旅行箱里運了出去。
出去之后,他想干脆好人做到底,于是問出小青的老家地址,坐火車一路把她送回家。
路上他問小青是怎么到那邊去的,小青什么都不愿意說,只告訴他自己真名叫高曉晴,會一輩子記得他。
高凡聽完這些,整個身體緊繃得像是一顆炸彈,一字一頓地讓他形容高曉晴的具體長相。
他是個畫家,有筆有紙,干脆在書頁空白處畫了下來,高凡只看一眼就渾身抽搐,倒地昏厥。
監(jiān)獄方面按照畫家說的在圖書館那本書的空白頁上找到了那張畫像,拍成照片用彩信發(fā)給陳情。
邸云峰看到,是一張只有寥寥幾筆的速寫,但畫家技巧精湛,完美勾勒出了高曉晴的樣子,尤其是那雙彎彎的眼睛,一下子就展現(xiàn)出了高曉晴的神韻。
怎么可能?地址、長相、年紀都符合高曉晴無疑,不存在兩個人雷同的可能,分別后短短兩年,高曉晴怎么會淪落到那種境遇?
邸云峰差一點也昏厥過去,他特別希望自己還沒有醒來,這是一場噩夢,可是身邊鮮活的事物都告訴他這就是殘酷的事實,不是夢。
記憶再次漫上腦海,他記起有一次跟高曉晴坐在樹下聊理想。高曉晴說:“像我這種人,不敢有多大的理想,叔叔告訴我,世界很不公平,只有學(xué)習(xí)對每個孩子是公平的,只要好好學(xué)習(xí)才能改變窮苦的命運,我覺得也是這樣,所以我要好好學(xué)習(xí),考上重點高中,再考上名牌大學(xué),有一技之長就能找到好工作,可以改變現(xiàn)在的情況,有一所房子,吃飽穿暖,還能回報所有幫助過我的人,能做到這些,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別人可能不了解,但邸云峰親眼看過她有多么刻苦努力,基本上所有時間都在做和學(xué)習(xí)有關(guān)的事,習(xí)題一遍一遍地做,課文一遍一遍地背,哪怕很多習(xí)題她看一眼就知道答案,還是不厭其煩地按照步驟一步步寫好。
她每天放學(xué)都學(xué)習(xí),雷打不動,不管外面是刮風(fēng)還是下雨,有的時候雨下得很大,積水齊膝,她也旁若無物,似乎一點不擔心回家的路,學(xué)完后,她背上書包,安靜地走進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