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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晚了一步嗎?高凡把馮桂琴吊死了?邸云峰努力克制住情緒,嘗試靠近那棵樹的樹干爬上去先把尸體解下來,可惜這位置實在別扭,還不等接觸到樹干,他就差一點順著溝滑下去。
不行,這種身體狀況無法完成這份工作。一籌莫展之際,遠處林中傳來人語,邸云峰趕緊把手攏在嘴邊,朝那邊大喊。
林子深處傳來回應,不多時腳步靠近,幾個農民打扮的人從各個方向跑過來。
邸云峰亮出警察證,表明身份,指揮他們把馮桂琴摘下來,在地面上放平,扯開脖子上的繩套。
身體還是熱的,距離死亡時間不太久,邸云峰迅速檢查,確認馮桂琴身上不存在其他致命傷,完全就是機械性窒息,立即給其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復蘇。
期間他不禁疑惑高凡是怎么做到這樣殺死馮桂琴的,首先脖子上只有一道勒痕,不像是高凡先把馮桂琴掐死或者打暈再吊起來的,可如果沒有事先將其弄死或者弄暈,在這么復雜的地形里他怎么可能把一個大活人活活吊死?
高凡現在在哪?在暗中因此而得意嗎?思緒流轉,手上的動作一直在持續,邸云峰感覺到手掌下馮桂琴肋骨破裂的脆響,汗水從他鼻尖一滴滴落下,他依舊不愿意停手,不愿意相信不管是自己聽從命令還是不聽從命令,都始終落于高凡之后。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最后,一個干瘦的老頭兒過來拍拍邸云峰的肩膀,說:“行了小伙子,救不回來了。”
松開手,邸云峰幾乎癱坐在地上,干瘦老頭兒遞給他一壺水,他喝得一滴不剩。
緩了幾口氣,他又爬起來,抓住老頭兒問:“你們都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把馮桂琴帶到這里來的人看見了嗎?”
老頭兒有些發蒙,回頭看左右的鄉親,鄉親們也發蒙。邸云峰提示道:“她才失蹤半個小時,你們不可能直接想到有危險!”
最先趕到這里的人告訴老頭兒邸云峰是警察,老頭兒這才好像明白了什么,語氣深長地說:“你想多了警察同志,馮桂琴是自己上吊死的,不是被別人害的。”
第46章 家的意義
自殺?開什么玩笑!邸云峰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兒,可轉瞬他又意識到馮桂琴的種種特征的確符合自殺,如果不是他一開始就帶著猜測來的,碰見這么一幕情景,肯定也會第一時間懷疑是自殺。他再次看向馮桂琴的尸體,一時拿不準主意。
老頭兒從人群中叫出來一個人,邸云峰抬眼看去,正是馮桂琴家照片上那個瘸子,其本人比照片上看更老實,甚至有些呆傻。他的目光一刻不離馮桂琴,機械地走到近前,雙膝跪下。
老頭兒道:“別傷心老東子,這女的平時沒少熊你,死了也算凈心,趕緊跟警察同志說說是怎么回事。”
瘸子深吸一口氣,止住眼淚,聲音微弱地說:“這兩天桂琴一直不對勁,好像有什么心事。她平時老是大呼小叫,動不動就把我罵得狗血臨頭,可這兩天好像變了個人,給我做飯,給我端洗腳水,昨天晚上睡覺之前她主動跟我嘮嗑,嘮的都是她嫁過來以后的雞毛蒜皮的事兒,最后說‘想想其實挺后悔,這么多年沒給過你好臉,你千萬別埋怨我,我就是這性格,哪天等我死了以后,你還得把高義當親兒子養,最好給他蓋一所房子,再說個媳婦,我這輩子也算沒白來’。我這么大歲數了,聽得出她這話不對勁,就問她咋了,她不跟我說,就是笑,笑了一會兒又哭,好像有什么遺憾的事兒不想告訴我。剛才我從山里回來,看見她不在家,就去左鄰右舍找,大家都說沒看見,我感覺不太好,回家翻東西,發現她平時最喜歡的這套衣服和這雙鞋沒了,房檐下面捆柴火的繩子也沒了,一下子想到她可能想不開,趕緊讓村長組織人進山里找,就是這么回事。”
說著,感情上涌,他伏在馮桂琴身上痛哭,“你對我好不好咱倆都過這么多年了,我從來沒埋怨過你,你有啥事想不開,咋能不告訴我一聲就走了呢……”
在場的人為之動容,邸云峰也感覺心頭發酸,但他不是因為馮桂琴的死,而是因為瘸子的重情重義。
不過當然,這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馮桂琴為什么要自殺?瘸子說她這兩天開始反常,幾乎可以判斷是因為高凡的事,可如果她害怕高凡找她報復,完全可以向警察尋求庇護啊,這兩天只是他就跟她聯系了好幾次,電話中她沒有顯現出任何擔憂或者恐懼,反而說起高凡時好像事不關己,怎么會突然害怕到自殺?這說不過去。
這會兒,邸云峰知道了干瘦老頭兒就是村長,反復跟他確認事發前后有沒有在村子里看見陌生人,尤其是一個皮膚蒼白的年輕人,村長打包票沒有,這個村子太偏僻,平常除了收參的基本沒人來,要是來了陌生人肯定一眼就能被注意到。
說完,他脫下自己的外衣蓋住馮桂琴的臉,吩咐另外幾個年輕村民砍樹搭擔架,準備把尸體抬下山去。
忙忙碌碌中,人群發出一陣騷亂,邸云峰看過去,見山下走上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陳情。
這大丫頭模樣非常狼狽,一瘸一拐,臉上、胳膊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傷口,有些還在向外滲血。
她沒說話,走到邸云峰身邊,把遺落的那只鞋套在腳上,伸手就去翻馮桂琴的衣兜。
死者為尊,村民們趕忙拉她,她看著大家說:“我親眼看見她往樹上拴的繩子,我要阻止她,被她從這里推下去了,臨死之前,她鬼鬼祟祟地往兜里塞了什么,應該很重要。”
邸云峰急忙介紹陳情是他的同事,大家這才松手,隨后陳情果真從馮桂琴兜里掏出一個東西。
很意想不到的東西,一把鑰匙。瘸子看了看,說這好像是他家一個抽屜的鑰匙,抽屜里裝著結婚時他給馮桂琴買的黃金首飾,平日里馮桂琴不準任何人碰。
是抽屜里藏著什么嗎?大家不敢妄自猜測,在村長的組織下抬著尸體下了山。
途中邸云峰和陳情互相攙扶著,陳情講了剛才的細節。進村后她在村口看見一個老太太,就問老太太馮桂琴家在哪,老太太給她說了大概位置,她直接找過來,結果數錯了一棟房子。她正在隔壁的院子里往屋子里面看,就看見一個穿紅戴綠的婦女神色慌張地出現在后山林子旁,她覺得不對勁,喊一聲“馮桂琴”,婦女回頭看一下,加速往林子里走,從反應上她判斷出這個婦女就是馮桂琴,急忙去追。
當時她猜想馮桂琴有可能是要去跟高凡碰面,一邊追趕一邊跟馮桂琴說話,想問一些信息,馮桂琴不搭茬,越走越快。
這種石頭山不是一直往上走就行,得不停地繞過石堆和溝壑,馮桂琴顯然比陳情更熟悉地形,繞了幾次,陳情發現自己跟丟了,只好憑著感覺繼續往更高的地方走,結果就在那堆石頭旁,她看見馮桂琴把繩子拋到歪脖子松樹的樹枝上,系了一個大扣,另一邊綁成一個松緊套,正在往自己脖子上套。
她大喊一聲,沖過去阻止,情急之下鞋卡在石頭縫上卡掉了。
馮桂琴好像突然有了后悔的意思,站在原地開始哭。
她一邊湊過去一邊安慰,走到近前剛好扯住繩子,馮桂琴突然惡狠狠地推她一把,把她推到溝里。
她順著溝往下滾,看見馮桂琴從兜里拿出來一個東西看了看又揣回兜里,然后站在石頭尖上縱身一躍,懸在半空。
溝很深,她摔得不輕,很長時間才緩過來,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位置,也看不見馮桂琴了,只好摸索道路往回走,摸回來就看見剛才這一幕。
邸云峰有些責備地問:“你怎么搞的?猜到高凡會來找馮桂琴為什么不跟我們說?”
陳情毫不掩飾地說:“因為你們警察只想完成任務,沒人想幫助高凡,我想單獨見他,阻止他殺更多人,并且告訴他如何回答警方的審訊對自己有利。”
邸云峰不贊同陳情這種所謂的“幫助”,但這會兒不是爭論什么才是“正義”的時候,他問:“你是怎么猜到高凡沒有逃跑的?現在這個局面你覺得高凡有可能在哪?”
陳情道:“高凡根本不會逃跑,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如果徐百萬是他最后一個目標,殺死徐百萬之后他就會去自首,所以聽你講完倉庫里的情形后,我就知道他還有其他目標。”
就這么簡單?邸云峰有些狐疑,可他看著陳情那堅定的眼神,又明白她就是這么相信高凡,她對高凡所有的了解都轉化為對高凡的信任,無需理由的信任。
他沒回應,等待陳情回答第二個問題。
陳情考量一會兒,有些懊惱地說:“我也搞不清楚現在是什么狀況,本來我以為馮桂琴就是高凡的最后一個目標,但他好像沒來。”
邸云峰猛地扯了一下陳情的手臂,眼神交流之間,陳情明白邸云峰的意思,低下頭,傷感地回答說:“回家。一開始我跟你們的思考方向一樣,重心放在了害高曉晴失蹤的兇手身上,想以此確定高凡的動向,直到聽你說高凡殺死徐百萬仍然逃跑之后,我才恍然大悟,我們選擇錯了方向,我們不斷尋找可能跟高曉晴失蹤有關的人,就像從中間開始讀一本小說,雖然不耽誤我們看后面的情節,但沒有從第一頁開始讀,就不會完全了解故事脈絡,從而影響我們對整體的把控。高曉晴的故事在1998年重新開始,那時候她不再是個渴望通過學習改變命運的學生了,也不再是個需要一筆巨款給叔叔看病的孩子,她的人生在1997年就業已毀滅,她能選擇回到清河鎮是想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那時候她舉目無親,唯一牽掛的人只有身在監獄中的高凡。那時她會想什么呢?會干什么呢?我嘗試把自己想象成高曉晴,發現答案竟然那么簡單,只有兩個字,就是‘回家’。她拼盡全力卻因為客觀因素一事無成,她身陷囹圄卻意外逃脫牢籠,她一定滿心疲倦,對生活,對生命,都沒了希冀,那時候,她想到的一定是回家,所以我覺得1998年高曉晴再次失蹤既然不是徐百萬做的,那么一定跟她的目的有關。所以……你考慮過‘家’的意義嗎?”
陳情頓了一下,微笑著說:“我猜猜吧,因為你從小跟父親四處漂泊,所以對家的想象是結束居無定所的日子,跟父母在一起,安安穩穩,上學放學。而我,我的家庭條件很好,可是父母很忙,弟弟很不聽話,所以我對家的想象僅僅是一家四口過上普通人的日子,其樂融融。每個人,成長的過程中都會有些缺失,這些缺失會化作對家的想象,將心比心,像高曉晴和高凡這種孩子,他們的想象應該比我們還要簡單,他們從小沒有父母,寄人籬下,得到關愛都是奢侈,那么他們對家的想象會是什么呢?”
她抬起頭,看著樹冠縫隙中的夜空,十五的月光皎潔,掩蓋掉星辰的顏色,“呵呵,也許是一座房子,僅僅是一座房子,他們兄妹倆已經不再奢望父母的關愛,高凡以他的方式保護著他妹妹,高曉晴也以她的方式愛著她哥哥,他們唯一缺少的僅僅是一個安身之所,一座房子。高曉晴既然選擇回清河鎮,一定是想在那里定居,她需要一座房子,那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家,還是她想給高凡的家,房子……后面的事情你應該能猜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