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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空空,但黎曉還是走了進去,走得一半的時候,她果然看見啟星一動不動地坐在巷末的河埠頭臺階上,手里捏著一根長長的藤枝在點撥水面。
黎曉走了過去,她腳步很輕,但是巷道一攏,天然就會放大聲音。
啟星微微挺了挺身體,沒有回頭。
“你要說什么?改天行嗎?”
黎曉小心翼翼將碗放在啟星身側(cè),道:“我做的糖煎番薯,你快吃吧,少了點芝麻,不比我奶奶做得香。”
這已經(jīng)很多廢話了,但黎曉還沒說完,“還有柿子,是我捂熟的。”
她其實打小就話多!是硬生生給磨少的!但在熟人跟前她還是那么話多,只不過她也沒幾個熟人。
啟星偏頭看那只小碗里的幾只金紅番薯,玻璃糖殼亮晶晶的,甜蜜輕盈。
“你以前坐在這的時候,在想什么?”
黎曉已經(jīng)直起身要走了,但聽見他這樣問,不由自主又蹲下身,看著眼前沉靜的河面,道:“跳進去。”
啟星驀地轉(zhuǎn)眸看她,黎曉只是微微笑,“游個來回。”
她絕不會想到去死。
因為她太知道死亡并不僅僅是暮年的結(jié)局,而是隨機掉落的厄運。
那幾年到處都在發(fā)展經(jīng)濟,水體各種污染和富營養(yǎng)化,綠藻水草像銹斑一樣牢牢扒在水面上,根本不能游泳。
有一年端午節(jié)游龍舟,啟星和黎曉在這守著龍舟經(jīng)過,鼓聲激昂,他倆翹首以盼,就見那漿板齊揮打得水花四濺,兩人一驚,齊齊轉(zhuǎn)身,啟星擋在黎曉身后,被濺了滿背的臟水,當天下午皮膚上就冒出許多紅包包來,像是被花蚊子咬過,又腫又癢。
黎曉再端粽子來時,就見他光著上身趴在院中竹椅上,秦阿公正在給他抹藥,背上那個白啊,在陽光下幾乎都有點刺眼了。
‘怎么突然想起這事來?’黎曉撿起一粒小石子朝河中央扔過去,‘咚’一聲,泛起漣漪陣陣。
啟星嘗了一塊糖煎番薯,說:“不錯。”
黎曉剛要笑,他又說:“謝謝。”
口吻倒不是客套,神情也并不疏離,只是很平靜。
黎曉抿了抿唇,意識到啟星也許同她想得一樣,他們是可以做朋友的。
“好吃下回我再做,冬天就是番薯多,幫吃都算人情。”
第20章 南瓜糍
入冬后, 潺坑村幾乎是每日都會有晨霧,尤其是小雪節(jié)氣前后,霧氣濃得像云壁。
這樣的天氣黎曉太熟悉了, 有多少個早晨都是這樣, 天上的云掉在了地上, 云和水, 溪和霧。
她和啟星一起去上學(xué),走著走著, 黎曉總會生出一種錯覺來, 這個白茫茫的世界好像只剩下啟星一個人陪著她了。
離遠了別說是電瓶車, 大卡都看不見,黎曉只能看見車尾燈停在那一亮一亮的, 啟星還是這個點出門, 不管是跟親爹大戰(zhàn)了一場,還是大霧伸手不見五指,怎么著都要上班。
他好像穿了件明亮的檸檬黃沖鋒衣, 在霧里越來越顯眼了, 黎曉看著他朝自家走來, 手里端著前天裝柿子和糖煎番薯的兩只碗,碗里是滿的, 不知道給她送了什么來。
見啟星站起身往外走去,黎曉從陽臺‘噠噠’跑進屋里來,又‘咚咚’下樓去看。
咪咪看著忽然起飛的主人, 把小半個大臉卡進陽臺圍墻的鏤空花里往下看了看。
啟星仰首正看它,往回踱了幾步,抬頭對咪咪擺了擺手,示意它進屋去。
黎曉一開門, 啟星竟然還沒走,看姿態(tài)似乎是被她的小菜圃留住了腳步。
菜圃里霧濃濃,初冬時節(jié),蔥蔥蘢蘢,這里此時很像是森林女巫的苗圃。
而那小女巫剛起床,面頰上還有從被窩里帶出來的兩團睡紅。
“太客氣了。”黎曉尷尬得要死,把絨衫裹緊遮住睡衣,俯身端起兩只碗順勢往屋里去。
她折返回門邊時啟星才抬臉,臉上身上蒙著的一層細細密密的水珠,像是罩了一捧輕紗,哪怕是沒什么表情也柔濕了三分。
“挺好的。”啟星很快又垂眸看向腳邊那株已經(jīng)結(jié)球的包菜,“外公也種了幾顆蕾絲包菜。”
黎曉愣了愣,腦海里浮現(xiàn)出包菜被蟲吃得絲絲縷縷的樣子,她趕緊把臉藏在門板后邊忍笑,再抬眼只看見啟星的背影。
“開車小心點。”黎曉脫口而出,這話似乎曖昧,但這樣大霧天,誰都會說上一句這樣的話。
啟星腳步一頓,微微側(cè)過臉,點了點頭。
黎曉倚著門框看他沒進霧里,輕輕把門關(guān)上,轉(zhuǎn)頭看向方桌上。
小方桌被黎曉新包了桌布,上面滿滿當當全是東西,兩只香蕉和幾瓣柚子,還有一捧小番茄。
叔婆昨天拜佛回來,這些都是她分給黎曉的供品。
作為回禮,黎曉給她做了一雙粉紅袖套,箍著胳膊的那一邊用綠布踩了一圈花邊,真是臊得王荷香臉都紅了,一邊說這是小姑娘穿戴的,一邊套進胳膊上試。
啟星送回的那兩只碗也擺在方桌上,黎曉剛才太尷尬了,沒細看里面裝了什么,只覺得一碗摸起來燙,一碗摸起來涼。
說起來,這兩只紅邊高腳碗,還是陳美淑和黎建華結(jié)婚時的添置,此時成雙作對端端擺在方桌正中,瓜果環(huán)繞,格外有種儀式感。
除了這碗本身喜慶古樸之外,還因為這新桌布的襯托。
桌布用的是黎曉的一件格子襯衫和一只磨破的帆布包剪剪拼拼做成的。襯衫是米棕色的,帆布包是深棕色的,黎曉把帆布包的厚重布料拼在中間,擺上熱鍋熱碟的時候不容易燙壞了,四面則用比較單薄的襯衫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