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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油篦出來,把小蘑菇倒進去炒干水汽。
鍋里小小的濺著一場煙花,黎曉蹲在打開的櫥柜前翻找米面,叔婆給的索面被她塞在里面,打開的時候散著一股清冽的咸味。
叔婆做的這種湯面某種程度上是黎曉小時候的噩夢,那種細細白白的索面絕對可以有絲分裂,兩根都能漲滿一整碗。
黎曉每次吃的時候都只有滿腹擔憂,怕吃不完被數落,她壓根不覺得好吃,只認為叔婆就是尋個由頭要刺她幾句。
但其實,叔婆就是覺得索面好吃,她甚至有個索面壇子,黎曉那天被她逼著撐開袋子裝索面的時候,她絕望地覺得那壇子一定是個空間寶貝,索面怎么可以源源不斷?好像這全世界的索面都產自叔婆的壇子。
小蘑菇被油煎得干巴巴,滾水‘嘩’地沖進去,蝦仁和小蘑菇翻滾著,冒起一團咸香。
菠菜和索面一起沸在白湯里,被漏勺網了出來,倒進湯底里。
黎曉還是想著要快點吃,快點吃,不然漲滿了吃不完叔婆要罵。
可叔婆不會罵她了。
不僅僅因為她長大了,也因為她老了。
黎曉吹了吹細細軟軟的索面,大大吃了一口,竟然還覺得很好吃。
“對不起,對不起。”
黎曉對不起很多人,她按住想要流淚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埋頭捧起面碗喝了一大口。
不過覺得東西好吃,大概不用覺得對不起,叔婆會很高興的。
她要吃光這一碗,趕飛機去找褚瑤。
“我要去找朋友,看看她沒事我就回來了。”黎曉對咪咪說:“淼淼說你可以在她那里待幾天,豆豆那么那么喜歡你啊,豆豆是淼淼的女兒,淼淼的媽媽你曉得的啦,就是那個小時候能削出長長一條蘋果皮喂你吃的阿姨。”
咪咪安靜地看著黎曉,它知道眼前這個小人類以為自己同它是平輩,但咪咪一直當她是小孩的小孩,就連吳丹艷也是小孩,它的主人是鄭秋芬,只有鄭秋芬。
它并不是在等黎曉回家,它只是,想等鄭秋芬回家。
后院的小雞和叔婆家的大鵝都托給了長人嬸,黎家的前門就是長人公家的后門,他家養著烏雞,喂一把是捎帶手的事。
黎曉反復點開啟星的微信,想著要不要同他說一聲?
不過想著褚瑤要是沒事,她可能三兩天都回來了,他這幾天又忙,休息日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如果不回來,黎曉報備行程就有點自作多情,就算他回來,那時候黎曉大概率也就在家了。
黎曉也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么,可能是因為很久沒見到啟星了。
很久嗎?
她在秦雙面前斬釘截鐵說跟啟星只是朋友的那天是正月初一,正月初一的忌諱很多,黎曉清晰記得其中有一條就是不能口出惡言,否則這一年都會應驗這話。
而黎曉說,她跟啟星只是朋友。
她要走的今天才只是正月十五,不過半個月,又不是九年。
思來想去,黎曉點開秦阿公的微信,發了一句問候。
“阿公,元宵節快樂。”
秦阿公的老人機是啟星設置的,頁面簡潔,打電話、發微信阿公都很嫻熟。
黎曉打的車到了,手機在她掌心微微一震,阿公用一張照片回復了她。
照片的背影是很體面漂亮的一個家,潔白的石材圓桌,一家人入鏡半邊,黎曉看見啟星左邊是啟耀,右邊是一個漂亮時尚的年輕女人。
這顯然是啟家的家宴,桌上的菜都是酒店的外賣,看起來鮮艷昂貴而冰涼。
仿佛是怕黎曉看不懂這張照片的含義,手機那頭的‘秦阿公’又發來四個字——郎才女貌(掩口笑)。
黎曉捧著手機坐在車里,機械地重復著自己的手機尾號,‘郎才女貌’四個字一直在她腦海里縈繞。
片刻后她又點開那張照片拉大,卻又沒有細看的勇氣,下意識按了側邊的鎖屏鍵。
黑暗的手機屏幕像夜里凍住的冰鏡,黎曉看著自己慘白而木然的面孔,心道:‘媽媽們,還真是最擅長對付孩子。’
黎曉覺得自己在秦雙面前說的話,似乎真成了讖語。
第41章 夜間航班
坐在開往機場的車上, 黎曉隔著車窗看見河燈漫漫。
岸上提燈的游人也像一條河,有細細的一脈往何淼的小館流去。
手機輕震,黎曉又收到一段視頻, 她心里蒙著一層懼意, 直至意識到那是何淼的微信而不是秦阿公的微信時才顫著手點開來。
視角很低矮, 很晃動, 是豆豆乖乖坐在二樓的樓梯口,拿著何淼的手機探出柵欄往店鋪里照了一圈, 人頭攢動, 何淼忙碌的身影一閃而過, 然后清晰地定格在咪咪身上。
“曉曉阿姨,人很多, 媽媽賺錢呢, 我和咪咪要睡覺了,晚安。”
黎曉知道她或許不該在今夜這樣匆忙地離開,但何淼一定是行的, 她是媽媽, 她有媽媽。
元宵的煙花活動每正點有一場, 路上游人很多,車開得很慢。
黎曉檢視著每一輛電瓶車, 她忽然意識到,啟星如果要回來,那么就在這一刻, 如果他連這一刻都不回來,那么下一刻即便他回來,也可能只是為了要離開。
比如取走阿公的春裝,帶走他滿冰箱的山林深海, 開走他那艘宇宙飛船。
黎曉駛出了明亮的河流,她轉身看著難得在夜晚也璀璨的潺坑村,她回身望向前頭,只看見一片冷清。
許久之后,一輛還掛著臨牌的黑色suv從深重的夜色中駛來,駛進這繁華落幕的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