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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曉小時候從來不覺得叔婆疼自己,只覺得她總耷拉著一張臉,就算送東西來也是不情不愿,滿臉嫌棄的,模樣好難看。
可她送來的新土豆卻漂亮,小而光潤,薄皮都不用削,手指稍微一抿就翹起來了,只有那幾天的土豆白水加鹽巴一煮,就松綿噴香。
人都好糾結(jié),還是食物最坦白。
灰頭土臉滿腳泥巴的小農(nóng)女黎曉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啟星下班回來了,招呼都沒打一聲,趕緊抱著鋤頭就往家里跑,簍子在身背后甩得飛起。
她急急忙忙放下東西上樓洗澡,頭發(fā)搓搓,脖子搓搓,腳底板蹭蹭。
黎曉的頭發(fā)越來越長了,她買了一把理發(fā)剪刀自己剪,但也只是修修發(fā)尾的分叉,她的發(fā)型就沒有變過,從小到大都是黑長直,褚瑤給她燙過一次性卷,也挺好看的,但是卷發(fā)要打理,護(hù)理的東西一大堆,又花時間又花錢。
黎曉對著鏡子梳頭發(fā),‘會不會太乏味了呢。’
手機(jī)一亮,黎曉看了一眼。
啟星說:“吃飯。”
她下意識看向鏡子,鏡中人的唇角微微翹著,潔凈清澈。
黎曉覺得還不錯,鉆進(jìn)衣柜里找衣服,翻來覆去就那么幾件她還強(qiáng)行搭配了一下,穿了打底、襯衫和杏色開衫,披了個圍巾往秦家去。
阿公乖得像個寶寶一樣坐在方桌前等她,伸手接過她懷里的咪咪摸了一會,又小心翼翼放進(jìn)桌邊的貓窩里。
“吃面吃面,今天吃豬骨面,隨便吃吃哈。”
啟星就算是快手菜也不隨便,就算是隨隨便便也很好吃。
黎曉走進(jìn)廚房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幫忙的,但是啟星已經(jīng)都弄好了,不然也不會給她發(fā)消息。
灶臺上三碗粗粗的麥面,蝦仁紅通通,包菜綠嫩嫩,阿公那碗里有一只水滴狀的荷包蛋。
另外兩碗里沒有,不過啟星在切一塊牛肉,并不是五香牛腱子那種韌韌薄片,薄厚像小面排,一片片軟在碟子里,牛肉表面有密密的胡椒,有股蜂蜜味,黎曉感覺應(yīng)該是西式的做法,肉隨著刀刃的切割而搖晃,不斷滲出肉汁,看起來誘人極了。
“拿筷子。”啟星似乎以為黎曉湊過來是為了吃肉的,稍微側(cè)開來一點(diǎn),好讓她歪過來夾肉吃。
黎曉先把秦阿公那碗先端去了,又看著這個不解風(fēng)情的家伙。
啟星覺察到她的目光,俯身忽然在她耳畔輕輕嗅。
廚房里全是食物的香氣,甜辣搖晃的牛肉香,濃厚的豬骨湯味,再香也比不過她這抹軟軟的體香。
“你好香。”啟星輕聲道,聲音像是舔進(jìn)了黎曉耳朵里,她頓感一陣酥麻,呵氣都短促了幾分,可他卻很快直起身子,解釋道:“我今天都在工業(yè)園區(qū)里走訪,開春風(fēng)大倒是習(xí)慣了,只是還去了電鍍和銅件的廠子檢測,雖然脫了外套,但還是有股金屬味。”
黎曉不聽話地走近一步,把臉貼在他胳膊上聞了聞,襯衫的羊毛料子潤潤的,黎曉只聞見他身上的味道,非要說的話,的確還有股冷冰冰的尖銳氣味,但很淡了,淡得像是寒風(fēng)味。
“那么你洗過臉了?”黎曉把下巴抵在他胳膊上,仰臉看他干干凈凈的臉蛋,突然很想看看他灰頭土臉的樣子。
“嗯。”啟星正把目光從門外收回來,低頭在她唇上碾了碾,“今天做什么了?有想我嗎?”
“種土豆了,給你吃新土豆。”黎曉眨了眨眼,仰臉望著他。
啟星這個年節(jié)算是過毀了,一點(diǎn)都沒休息好,瘦了,眼下的黑眼圈倒是沒有變深,只不過更暈開來了些,他面上明明暗暗,像月光的疊影,尤其是像現(xiàn)在這樣掩著眸子看她時,總好像在思量著什么,黎曉有點(diǎn)害怕,又隱隱期待。
“有想你的。”黎曉小聲說。
看著啟星微微一笑,黎曉忍不住想,如果她硬是不說,啟星會拿她怎么辦呢?
“面要糊糊啦!”秦阿公在堂屋里叫。
“麥面沒那么容易糊!”啟星解掉圍裙,伸手在黎曉腰上攬了一下,示意她去端牛肉和給咪咪的小碗清湯,自己端起兩碗面走在前頭,擋住秦阿公揶揄含笑的目光。
麥面指的是一種鮮面,菜市場里的鮮面也多是機(jī)器制的,但麥面大部分都是手制的,所以面條粗粗,最長也只有筷子那么長,還歪歪扭扭的,吃的就是這種質(zhì)樸粗疏的味道。
麥面的樣子同烏冬面很像,但是面條質(zhì)樸的淡黃,嚼起來也比烏冬面要韌很多,更實(shí)在有面香,也不容易泡漲的,浸在又清又濃的湯頭里,吃著叫人滿足極了。
黎曉說:“明天我來做飯吧,你這樣感覺很趕。”
“很快的,料都是備好的,豬骨湯我周末的時候熬了一鍋,冷藏了一夜撇了油花,免得有老頭說我的湯里都是脂肪嘌呤,喝不得。”
啟星幽幽瞥了秦阿公一眼,這對話簡直孫子當(dāng)爺爺,爺爺當(dāng)孫子了。
秦阿公快樂吃面不接茬,想來是覺得啟星好不容易有個周末,還在廚房里忙活東忙活西太勞累。
黎曉的眼睛被面湯熏得亮晶晶,說:“骨湯雖然補(bǔ)鈣效率低,但是燉成湯也會有很多成分可以作為關(guān)節(jié)補(bǔ)劑,我給咪咪查食譜的時候看到過,老年人老年貓都多喝點(diǎn)。”
桌底下正在喝清湯拆骨肉的咪咪抬起頭,輕輕喵了一聲。
秦阿公看看咪咪,嘆氣道:“夫唱婦隨,了不得,我們以后日子難過了。”
黎曉臉紅紅看啟星,啟星道:“你吃面啊!”
豬骨湯的確一點(diǎn)都不油膩,濃醇卻清爽。
黎曉夾起一塊厚厚的牛肉,在筷尖就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口感比黎曉預(yù)期的還要豐富,表層微微焦,胡椒粒粗粗的,竟然還帶著點(diǎn)糖殼的脆感,內(nèi)里柔嫩多汁,肥的部分奶呼呼的,瘦的部分超級香,十足軟爛,又甜又辣。
黎曉被這口肉好吃呆了,不由得看向啟星,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出這些好吃東西的。
“肉吃不完的,等下做兩個三明治當(dāng)明天的早餐。”啟星說。
黎曉咽下肉,滿口余香簡直了,“我好像只能洗碗。”
啟星想了想,道:“開春,種點(diǎn)苦菊、球生菜和羅馬生菜吧,還有你那個小香草圃里的那些,羅勒多種一點(diǎn),夏天拌意面、烤披薩。”
“我不吃這些草。”秦阿公故意道。
啟星說:“脆土豆泥拌芝麻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