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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后期的上海,浪潮涌動,陸續有企業轉制的風聲傳來。地方戲曲原不是賺大錢的行當,卻迎面被這浪花淋了個透。領導大會小會開完,傳達精神下來,今后的日子,要團里自負盈虧,廣開路子。在座各位文藝工作者,別端著山青水綠的架子了,該拉贊助的拉贊助,該尋摸暴發戶包場商演的也行動起來。
總之一個原則,不養閑人,落實到一個字:錢。
沈暮嬌婚后因各方面考慮,大多出演配角,是團里和她本人逐漸形成的默契。盡管如此,偶有贊助商請客,她也需列席作為陪襯。沒有坊間臆想的那些不堪,畢竟大家知道她只是來點個卯,應個景。
俞彬去乍浦路接過她兩次,妻子身姿綽約,早已婚育,仍纖弱條順。其實團里的宴請,多數固定在這風云美食街的某間酒樓。酒樓老板和團里關系不錯,有些背景和手腕,雖已走向勢微,還壓得住陣,不可能在他的地盤出什么難堪事。
沈暮嬌走出來,坐上丈夫的自行車后座,沒有什么異常,酒氣微弱不可聞。她至多陪飲一杯半杯的啤酒算給領導面子。
這些,俞彬都知道。
不富裕的美女和什么有點關聯?臟水。
周邊的生活圈子,總帶到幾句碎語,夸他娶了個能干老婆,漂亮又能應酬。外面的弟兄們說,家中當年沒分到房的兄長也說。
無論日后如何,俞彬不是個有心機的男人。他碌碌無為,胸無大志,盼望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現今,老婆沒有在家照料兒子的功課,倒熱衷于酒桌上推杯換盞了。男人經不住聯想,當年婚前的緋聞,老丈人和他解釋清楚過。可人要被迷了心竅,就處處有疑云。
“儂明朝好勿要去伐?拿團里就儂一家頭了,別額小姑娘呢。”(你明天能不要去嗎?你們團里就你一個人了,沒人了啊。)
沈暮嬌坐在床上,疊晾曬好的衣物,聞言抬起頭望向丈夫。這個瞬間,她甚至不想解釋,一句話不愿和他多說。
兩人成婚多年,從青澀執手到親情相伴,彼此付出相互了解。為什么他能說出如此幼稚至殘忍的話語。
她什么出身,他不知道嗎?
沒有背景,一路苦練基本功走到臺前。婚后,為了能有余力顧及家庭,她甘愿退居二線,不再成為聚光燈下最矚目的角色。沒有和他當面鑼對面鼓地列舉自己的付出,她認為這是愛人之間應有的進退。
可她的丈夫,有沒有設身處地替她考慮過?
她哪來什么社會資源,為團里作貢獻。她是誰呢?喜愛的戲曲,自己有時能上場,有時只是陪練做點雜務。同期小姐妹,高嫁的去享福了,還留在舞臺的,也能輕松拉來款項。不是沒人在她面前拋出各種炫耀及誘惑,只不過她不看重罷了。現任領導已算優待她,細節小事經常不計較。她的立場有多尷尬,他體會過嗎?
俞彬已有些時日,經常和她念經式的復述,希望她完全轉至幕后,場記雜務也好,服化道這些也行。
沈暮嬌迷茫了。
究竟為什么呢。這個時代浪潮刮來,冷冷的將她撲醒。
還算可以的丈夫和孩子,有些許疲憊的生活,做的不尷不尬的工作。
一眼望到頭的前路,不想看清的終點。
曾經,她站在舞臺正中,光芒聚焦在身,衣袖揮舞演繹最愛的戲曲人生。
哪里錯了,有人有錯嗎?沒有。
那她,有錯嗎?
沈暮嬌的生活圈子不大,這些職場苦悶無法向同事傾訴。交好的鄰居,陳靜,又搬走了。是留了聯系方式,卻不再如從前,能隨時相談。
陳靜那頭,也是心亂如麻。
她申請調任至新家附近的機構,若論資歷評核,那她是不擔心的。為了更保險,她托了關系,倒反而增添了小小坎坷。一個蘿卜一個坑,新機構這里正巧有人退休,中間人讓她盡快到崗,不然對方就要考慮其他人了。
那女兒的接送怎么辦?家中三人,早上從妹妹的租賃房出發,三個方向。
“我自己去吧,反正車站就在門口。”寧寧此時長高了些,文弱小姑娘終于有一米四了,背后看上去,不再只見書包不見人。
“這怎么行,你就沒自己去過學校。”
陳靜再不同意,架不住正巧公婆身體偶感不適,也需要有人陪護接送就診,還得照料日常生活,包括